左肩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白色绷带从衣领边缘露出一角,隐隐渗着些许殷红。
一进门,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便齐齐收了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何太叔的脚步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议事厅。
长桌两侧,稀稀落落地坐着不到十个人。
赤焰真君坐在左手第一位,一身红袍被烧得千疮百孔,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一张方脸上横七竖八地添了好几道新伤疤。
最触目惊心的是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那一道,皮肉翻卷,还敷着墨绿色的药膏,衬得他那双本就凶悍的眼睛愈发狰狞。
见何太叔的目光扫过来,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肩膀刚一动便疼得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咬着牙不吭声。
赤焰真君下手坐着的是青木上人,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青袍倒是整洁,可右手五指不自然地蜷缩着,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药味飘散出来。
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再往下,元朴散人靠在椅背上,半张脸都被纱布裹着,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焦黑色,那是被妖魔的毒焰灼伤后留下的痕迹。
顾长秋则端坐着一动不动,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外伤,可他的呼吸又浅又急,每次吸气时胸口都会微微起伏,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什么。
何太叔看得分明,那是灵力枯竭后又强行催动本命法宝留下的内伤之相,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恢复不过来。
陈玄机坐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头微微低垂着,肩膀无声地轻颤。
他是这些人里较为年轻的一个,今年才不过七百余岁,平日里最是飞扬跳脱的性子。
赵铁衣坐在陈玄机身旁,一只大手默默地按在陈玄机的肩膀上,掌背青筋暴起。
他的络腮胡子上沾满了干涸的血块,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铁甲法器上的破洞还没来得及修补,露出里面被利器划开的皮肉,伤口边缘已经发白发胀,他却浑然不在意似的。
柳如眉坐在最末端,一袭素衣,发髻间只簪了一朵白花。
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死死攥着衣料,攥得指节青白。她没有受伤,可她的道侣。
那个总是笑呵呵地跟在她身后的齐云山,没有回来。
何太叔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划过,最后落在正前方桌案上摊开的那卷名册上。
名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云净天关元婴修士的姓名、修为、职责。出征前,他亲手在这卷名册上勾了二十二个名字。
而现在……
他缓缓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拿起那卷名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安静得可怕。
翻页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沙沙作响,每一响都像是在剜在座之人的心。
翻到最后,何太叔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名册边缘微微收紧,纸张被攥出了几道细微的皱褶。
二十二名元婴修士,连同他自己在内,尚能坐在这间议事厅里的,不过十人。
赵青柳是他道侣,何太叔不想她参战,在座的元婴修士心照不宣。玄穹真君卸任主将之职,准备返回天枢盟述职。
除去这两位,参战的二十名元婴修士,只回来了七个。
折了十三人。
十三个元婴修士,从结丹到凝婴,哪一个不是百年甚至数百年的苦修?
哪一个不是经历过无数生死历练才走到今天?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折在了云净天关的城墙上下,折在了那些妖魔的獠牙之下。
何太叔将名册轻轻放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只是那平稳的语调下面,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此战凶险,虽然我等早已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伤亡还是如此之惨重,就不要说元婴之下损失多少修士。”
在座众人纷纷抬起头来看向他。
何太叔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三位道友,没能回来。他们是死在本座的将令之下,这笔债,何某背着。”
“主将!”
赵铁衣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撞得往后一仰,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你这话从何说起!妖魔偷袭,我等早有防备,是那些畜生狡诈狠辣,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何太叔抬手,示意他坐下。
那动作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赵铁衣咬了咬牙,重重地坐了回去,胸前的伤口被这一下牵动,疼得他嘴角抽了抽,却一声不吭。
何太叔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战损之事,暂且说到这里。眼下最要紧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这话一出口,议事厅里的气氛陡然沉重了几分。
赤焰真君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摸了摸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还能怎么办?无非是固守待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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