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片雪花与黑屏交替闪烁了不知多少个回合之后，所有的闪烁戛然而止。
天幕重新沉入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整整持续了十秒。
这十秒比之前的五天加起来还要漫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攥紧的拳头忘了松开，仰着的脖子忘了酸痛，连心脏都仿佛漏跳了一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眨眼，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天幕上，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变化。
然后，天幕亮了。
不再是雪花，不再是闪烁，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色彩鲜活的画面。
它只出现了短短两秒，就又一次沉入了黑屏。
但这两秒已经足够了。
那是一个明亮到近乎奢侈的房间。
画面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女子，她的头发用一根发簪松松地盘在脑后，还有一些柔软的发尾从簪子旁边漏出来，垂在肩侧。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那衣服的料子和剪裁是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简约干净。
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杏色长裤，裤腿微微皱起，一看就是棉麻质地，穿着它的人显然正处在最放松、最舒适的状态。
她盘腿坐在一张大大的、看起来软得像云朵一样的椅子里，那椅子不是木头做的，不是藤编的，而是被一层不知名的面料包裹得鼓鼓囊囊，光是看着就觉得坐上去一定很舒服。
她腿上放着一个可以打开成直角的东西，那东西会发光。
她看上去很年轻，可能二十多岁，神情专注而从容，目光落在腿上的发光平面上，手里还在操作着那个直角的东西。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注视，她的姿态是那么自然，那么放松，像是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享受着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女子的周围是光洁如镜的地板，那地面几乎能倒映出头顶的灯光。
洁白的墙壁上没有一丝灰尘，墙壁上挂着一幅精美的画，画框线条简洁流畅。
窗户边上垂着洁白到近乎透明的窗帘，而透过窗户，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房间里的光是白色的，不是他们熟悉的电灯泡那种偏黄的暖光，不是煤油灯那昏昏沉沉的昏黄，更不是蜡烛那摇晃不止的脆弱微光。
那是一种干净的、均匀的、亮如白昼的白光，把那间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是谁家的电灯能做到这样？
还是说根本就不是电灯，而是把白天的光直接灌进了房间里？
她是人还是鬼？
这是最本能、最朴素的反应。
大半夜的，天上突然出现一个女人坐在一个亮得不正常的房间里，任谁都会往那个方向想。
至于为什么不说那女子是神仙？
因为现在是大晚上，阴气重，更容易想到鬼。
神仙都是白天显灵的，哪有大半夜出来的？
可若说是鬼，鬼住的地方不该是阴森破败的荒宅吗？可那间屋子不仅不阴森，反而亮得像个小小的太阳，干净、温暖、舒适，连墙上那幅画都透着一股子安静平和的气息。
哪个鬼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这次黑屏长达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众人炸开了锅。
“看到了没有？你们都看到了没有？”一个年轻的小红军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指着天空手指头直哆嗦，“那个女的！那个房间！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谁？”
旁边一个老成些的班长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小声点，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那张被战火熏得黝黑的脸在星光下显出几分不正常的白。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个房间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那个女子不像是生活在战火硝烟中的任何人。
她的衣服、她的椅子、她腿上那个会发光的东西，每一样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但每一样都让他本能地觉得：那不是邪恶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和的、安宁的生活。
同一个问题，在同一天夜里，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气问了出来。
北平胡同里的一个中年男人裹着一件旧袍，蹲在自家门槛上，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抽出来又塞回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年轻时做过洋行的买办，进过租界里那些洋人的公馆。
那些公馆里有电灯，有沙发，有钢琴，有擦得锃亮的拼花地板，他自认为也算见过世面的人。
可他看着天上那个画面，脑子里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那个房间乍一看有点像洋人的公馆，干净、明亮、有精致的家具和装饰。
但再一看又完全不像。
洋人的公馆是奢华的，是繁复的，是堆满了镀金烛台和天鹅绒帷幔的。
可那个房间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繁复，它简约到了极致，素雅到了极致，却又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服和自在。
那是哪一种风格？
是哪一个国家的房子？
那个女子是种花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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