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离去,张角身边,只剩下那数名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太平道修士,以及下方那咆哮翻腾的死亡海域。
张角静立虚空,任由带着血腥与硫磺味的海风吹拂着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他伸出手,虚虚一握,仿佛要抓住眼前那翻腾的秽气与血煞,又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玄德……” 他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选择,你的牺牲,并非无用。‘镇星谷’已成,星晷真义已显,那‘周天星斗大阵’的余晖,已为此界点亮了一盏明灯,竖起了一面旗帜。‘角’的疯狂,正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这盏灯、这面旗带来的威胁与变数。”
“只是,这盏灯,还需时间才能真正照耀四方。这面旗,还需更多的鲜血与牺牲,才能牢牢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而时间……恰恰是我们最缺少,却也最需要的东西。”
他目光微抬,仿佛穿透了层层秽气与血雾,望向了那归墟之眼的更深处,那一片连他的神念都无法彻底探明的、纯粹的无尽黑暗。
“东海、太行,是‘角’掀起的惊涛骇浪。但真正的暗流,恐怕……还在更深、更远的地方涌动。”
“荧惑的恶念被镇,玄阴的化身被灭,‘星祭’主坛被毁……‘角’,你的下一招,又会落在何处?是继续引爆其他潜藏的‘病灶’?还是……”
张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亲自下场?”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场关乎此界存亡的棋局,在经历了苗疆的惊天逆转后,已然进入了最残酷、也最直接的中盘绞杀。任何一步差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他不再多想,只是静静地、如同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的礁石,面对着那咆哮的死亡之海,等待着下一波浪潮的冲击,也等待着……属于此界生灵的,那一线或许微弱,却绝不会熄灭的——反击之火。
而此刻,在距离东海、太行、乃至苗疆都极其遥远的,一片被终年不散的灰暗雾霭笼罩、大地呈现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朽气息的奇异地域深处。
一座完全由漆黑、扭曲、仿佛某种巨大生物骸骨搭建而成的、高耸入云的宫殿之中。
“角”,或者说,那个一直笼罩在黑袍之中、气息与这片地域格格不入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一张由无数细小骷髅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之上。
他(或她,或它)低着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下巴,以及一双在阴影中闪烁着两点暗红、仿佛深渊漩涡般光芒的眼睛。
宫殿内空旷、死寂,只有王座前方,一面由暗红水晶打磨而成的、光滑如镜的墙壁上,正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显示着一些画面碎片——赫然是东海归墟之眼的死亡海域、太行山脉的秽气绝域、以及……苗疆“镇星谷”那青灰色石碑的模糊影像!
“废物。”
一个干涩、嘶哑、仿佛两块粗糙金属摩擦的声音,自黑袍身影口中缓缓吐出,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整个宫殿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玄阴……果然是个废物。枉费本座赐予她一丝‘圣主’本源气息,助其炼成那具‘星幽化身’,竟连一个筑基蝼蚁、一面残缺圣物都镇压不住,反被崩道献祭,毁了本座经营万载的‘星祭’主坛,更让那‘周天星斗大阵’的残留意志复苏,镇压了荧惑恶念,还立下了‘镇星碑’……坏我大事!”
声音依旧平淡,但王座周围,无形的暗红气息却开始无声地沸腾、扭曲,显现出主人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不过……” 黑袍身影缓缓抬起头,阴影中的两点暗红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盯住了水晶墙壁上那模糊的“镇星碑”影像,“星河那老鬼的传人……张玄德……有意思。以身为种,崩道献祭,竟能与那星晷本源契合到如此地步,唤醒了连本座都未曾完全探明的、大阵深处沉眠的‘地魂’与‘阵灵’……倒是小觑了你,也小觑了星河那老鬼留下的后手。”
“但,也仅此而已了。” 黑袍身影缓缓站起,随着他的动作,整个宫殿,乃至宫殿外那暗红的大地,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一座刚刚新生、孱弱不堪的‘镇星谷’,一面无主石碑,一群吓破了胆的苗蛮土着……改变不了什么。荧惑恶念被镇,不过是让本座少了一枚可用的棋子。‘星祭’主坛被毁,也最多拖延些许时日。本座真正的‘祭品’,从来不止那三处。”
他走下王座,来到那面暗红水晶墙前,伸出苍白、枯瘦、仿佛只剩皮包骨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墙面上,东海归墟之眼与太行地脉的画面之上。
“东海归墟,万秽之源。太行地脉,生灵之基。这两处‘病灶’既已引爆,便让这污秽与死亡,来得更猛烈些吧。张角,你想‘刮骨疗毒’?本座便让你刮!看是你太平道的骨头硬,还是这沉疴万载的‘毒’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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