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规矩一出,宗正寺官员皆是振奋,连日来跟着樊姬日夜操劳,待所有清查账目、宗谱卷宗整理完毕,樊姬便决意拿最显眼的蠹虫开刀,首当其冲的,便是楚王熊旅的堂叔,熊戊。这熊戊乃是楚武王之孙,世袭上大夫爵位,食邑五百户,封地在云梦泽附近,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可他却耽于享乐,整日在家中设宴饮乐,聚朋会友,封地之事全然不管不顾,封地官吏贪赃枉法他不闻不问,百姓流离失所他视而不见,更甚者,连续三年未曾向国库缴纳一粒粮食、一分赋税,府中金银堆积如山,封地百姓却食不果腹,怨言早已传遍郢都。
这日清晨,樊姬身着朝服,带着两名宗正寺官员与数名武士,亲自登门拜访熊戊府。熊戊正搂着姬妾在庭院中饮酒作乐,听闻樊姬前来,起初还不以为意,只当是寻常宗室走动,待见到樊姬身后跟着的官员与武士,才隐隐觉得不对,却依旧摆着宗室长辈的架子,斜倚在席上,语气轻慢:“王后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莫非是宫中缺了什么享乐之物,要到我这府中寻来?”
樊姬神色淡然,不卑不亢,示意随从将清查好的宗谱与封地账目摊在案上,竹简与木牍一一摆开,字迹清晰,账目分明。她目光直视熊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叔公身为宗室上大夫,食邑五百户,受楚国厚恩,然据宗正寺清查,您三年来未曾过问封地政事,任凭属官苛政盘剥,更未向国库缴纳分毫贡赋,此等行径,已然违逆楚律,辜负王恩。按律,当削爵为民,收回所有食邑封地。”
熊戊闻言,顿时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酒樽碎裂在地,酒水溅湿了衣袍也全然不顾,指着樊姬咆哮道:“放肆!我乃堂堂熊氏宗室,武王嫡孙,当朝王叔!你不过是一介妇人,竟敢在我面前妄谈削爵?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凭你也敢动我?”他身后的姬妾仆从皆是惶恐,却也有人跟着附和,帮着熊戊斥责樊姬越权行事。
面对熊戊的暴怒,樊姬面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波澜,只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叔公此言差矣。宗室子弟,首先是楚国之民,楚律之下,无论亲疏贵贱,人人平等,纵是王室宗亲,若触犯律法,亦当依法处置,无人能例外。此番清查宗室,乃是王上亲授旨意,我的所有举措,皆已奏明王上,王上已然准奏,自明日起,您的上大夫爵位、五百户食邑,一并收回,封地交由郡县接管,再敢有异议,便是抗旨不遵,届时国法处置,休怪我未曾提醒。”
说罢,樊姬不再看熊戊气急败坏的模样,转身便带着随从离去,留下熊戊在庭院中暴跳如雷,却终究无可奈何。樊姬削夺熊戊爵位食邑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郢都的宗室圈子,那些平日里同样游手好闲、空占爵位的宗室子弟,个个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想着去王宫求见熊旅,哭诉求情,妄图让楚王收回成命,可无论他们如何在宫门外哭闹,皆被侍卫拦在门外,只传来熊旅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由内侍传达到每个人耳中:“宗室整饬,皆听王后调度,按王后的规矩办,朕无异议。”
这句话,便是给樊姬的整饬之举,添了最坚实的后盾,也断了所有宗室顽劣子弟的念想。
铁腕肃贪的同时,樊姬对那些真正为楚国立功的宗室子弟,却是毫不吝啬,赏罚分明,从无半分偏颇。宗室子弟熊亥,乃是旁支子弟,出身低微,早年主动请缨前往北境军屯,彼时北境多风沙,土地贫瘠,军卒粮草不济,处境艰难。熊亥到了北境之后,未曾有半分宗室子弟的骄气,与士卒同吃同住,带头开垦荒地,寻水源,修沟渠,历经两年辛劳,竟带领士卒开垦荒地千余亩,种出的粮食不仅够北境军卒自给自足,还能上缴国库,极大地缓解了北境的粮草危机,更让北境军屯的守备愈发稳固。
樊姬得知此事后,立刻将熊亥的功绩一一核实,随后便亲自奏请熊旅,力主嘉奖。不久之后,楚王下旨,将熊亥的爵位从下大夫擢升为中大夫,赏赐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更将其封地扩充至两百户,旨意之中,对其勤勉奉公、为国效力之举大加赞誉。旨意传到北境,熊亥感激涕零,愈发尽心尽责,北境军屯的将士们也备受鼓舞,士气大振。
樊姬趁热打铁,召集楚国所有宗室子弟,在宗室府召开大会。当日,宗室子弟齐聚理事堂,往日里那些骄横跋扈之辈,此刻皆是垂首敛目,不敢多言;而那些勤恳做事、略有功绩之人,却神色坦然,眼中带着期许。樊姬立于堂中主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厅堂:“今日召集诸位宗亲,便是要明告众人,往后楚国宗室,再无‘荫庇世袭、无功受禄’的规矩。为国出力者,无论嫡支旁支,无论出身高低,皆有重赏,爵位可升,食邑可增;有过者,无论辈分尊卑,无论权势大小,皆有严惩,降爵削邑,绝不姑息;至于那些无功无过、只想靠祖宗荫庇混日子的,休怪我无情,一律降爵减禄,自寻生计。往后宗室子弟,若想保住爵位、光耀门楣,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从军戍边,上阵杀敌,凭军功立身;要么前往郡县任职,治理一方,凭政绩晋身,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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