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激活后的几天里，物资库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近乎不真实的轻松气氛。
过去那些年大家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先检查辐射读数、清点弹药存量、确认夜里没有虫群摸到门口。而现在，物资库的日常变成了“看天”。哈丁在地面出口上方开了一个不大的观察窗口——原本是为了放风时确认外面安全才开的，现在变成了全物资库最受欢迎的地方。每天早晚都有人排队凑过去看一眼那一片蓝。
从“摇篮”方向传回的数据显示，逆熵引擎已经稳定运行了整整七十二小时。那片区域的空气、土壤、水质各项指标都在持续改善——速度很慢，但方向确实是“向上”的。对于几十年来习惯了“一切都在变糟”的废土居民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好转”的模样。
但林默没有沉浸在喜悦中太久。
引擎激活的第二天傍晚，赵衍的侦察部队发回了第一条值得警惕的消息——他们在距离物资库大约六百公里的一个旧时代地下研究所遗迹中，发现了一处疑似“源质”储存点的痕迹。然而当他们试图靠近入口时，遭到了大量残余虫群单位的猛烈伏击。那些单位虽然失去了“铸造之主”的中央指令协调，但似乎仍然在执行某种本地的“防御程序”，攻击性和组织度都远超预期。
“铸造之主倒台后，那些子节点并没有彻底关闭。”赵衍的声音从加密频段里传来，背景中还能隐约听到远处零星交火的声响，“它们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但没有停摆。各自为战，但依然致命。我们这边伤了三个，没有死亡，但被堵在了外围，暂时突破不了。”
“储存点本身的情况呢？”林默问。
“初步扫描显示入口完好，内部密封状态大概率可维持。但虫群在入口外布置了至少三层交叉火力点，硬冲代价太大。我需要你这边提供支援，或者等我再调两批人手过来。”
“先撤回来，不要硬拼。”林默说，“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带人过去。”
赵衍没有多余的客套，说了句“收到”就切断了通讯。他的风格一直是这样，不拖泥带水，不浪费哪怕一秒钟在无意义的寒暄上。
紧接着，艾莉卡在分析引擎运行数据时发现了另一个需要警惕的问题——引擎的实际功耗比理论模型预计的要高出大约百分之十五。这个偏差不算特别大，不至于让引擎立刻停摆，但意味着同样一块“源质”碎片所能维持的运转时间，会比预期缩短将近六分之一。
“可能是能量导引线路的老化问题，也可能是中继站的信号延迟导致控制指令不够精准。”艾莉卡指着图表上那根持续偏高的红色曲线，语气平静但严肃，“需要派人去“摇篮”内部检查引擎室里的物理设备，手动校准那几个偏高的模块。但是——我们现在那边没有常驻人手，而且重新进入“摇篮”需要你本人带路。”
“我去。”林默说。
“你确定？”艾莉卡抬眼看他，“你上次激活引擎的时候几乎被抽干了。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星期，你真的恢复过来了吗？”
“不需要大功率输出，只是去做一次系统检修。”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源质”碎片放在桌面上。它确实比之前黯淡了一些，表面的光泽从明亮的暖白色变成了温润的淡米色，但捏在手里依然有热度。“这次只是校准参数，不是重新启动。我能应付。”
艾莉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收拾图纸：“行。我和你一起去。出了任何问题，至少还有个人能帮你翻出检修口。”
第二天清晨，“巨兽”再次出发了。小武开车，艾莉卡坐副驾驶，林默靠在后车厢的简易床铺上，手里攥着那颗淡了些许的“源质”碎片，让它的能量缓慢地滋养着自己过度消耗过的能量回路。
车队向着“摇篮”的方向行驶了大半天。越靠近那片区域，车窗外的颜色就越发不真实。天空从灰白变成浅蓝，再从浅蓝变成一种近乎透亮的、如同被水洗过的靛蓝。地面上的植被虽然依旧稀疏，但不再是那种干枯的灰褐色，有些地方能看到蓬松的绿意——是草芽，细得像丝线，但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倔强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上一次看到这种颜色……我都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小武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外面的天，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话。
艾莉卡没有回答，只是把车窗开了一道缝。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和嫩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缓缓地呼出去。
“这味道……”她轻声说，“像是很久以前闻过的东西。但我快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闻到的了。”
林默也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片正在缓慢愈合的土地。他见过太多废土的疮痍，此刻亲眼看到蓝天的代价和成果同时呈现在眼前，心中那种复杂的情绪很难用语言描述。
他闭上了眼睛。他还在想着赵衍那边的事。六百公里外的那处储存点，残余虫群的伏击，以及赵衍在通讯中那简短的“伤了三个”。
他预感到，这片蓝天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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