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巡抚衙门大堂内，气氛凝重。
杨嗣昌坐在上首，左侧是湖广巡抚方孔炤，右侧是湖广总兵秦翼明。
巨大的湖广舆图悬挂在侧，襄阳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
秦翼明首先汇报军情，他指着舆图道：“督师，方巡抚，据各方探报汇总，以及我军斥候亲眼所见，伪夏贼军主力确在向襄阳西北边境聚集。
粮草物资转运日夜不息，规模浩大，其意图已昭然若揭，便是要南下攻我襄阳！只是……具体何时发动，尚未探明。”
说完，秦翼明目光便落在了杨嗣昌身上，不再多言，静候指示，他此前早已想得明白，自己虽是总兵，但上有督师杨嗣昌统筹全局，下有巡抚方孔炤协理地方，这一仗的决策和主要责任，轮不到他这武将来扛。
打赢了，他自然有功，打输了，首要问责的也是督抚，因此，他的策略便是坚决执行，绝不冒头。
杨嗣昌捻着胡须，目光在襄阳和周边地域上游移，缓缓道：“伪夏此心，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集中兵力，摆出猛攻襄阳的架势，无非是想逼我湖广乃至可能调动的豫西兵马，齐聚襄阳城下，与他们进行一场关乎湖广归属的主力决战。
彼辈妄想一战而竟全功，既夺襄阳要地，又可歼灭我湖广机动兵力，从而极大缓解其在陕西、四川等地的压力，那么，眼下局势，二位以为，我们是该应战，还是该拖延？”
秦翼明立刻抱拳，声音洪亮，话语直白得近乎赤裸：“督师明鉴！末将一介武夫，唯知听令而行！督师深谋远虑，肩负皇命，总揽全局，如何应对伪夏奸计，自有庙算。
末将及湖广全体将士，唯督师之命是从！督师令进，末将便死战向前，督师令守，末将便固若金汤！一切但凭督师吩咐！”
这番话听起来忠心耿耿，毫无毛病，但话里话外却将决策权和潜在责任干干净净地推到了杨嗣昌面前——您是老大，您说了算，我听命令，后果您担着。
一旁的方孔炤听了，都不由得瞥了秦翼明一眼，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粗豪的武人，关键时刻竟有这般滑不溜秋的心思。
他暗自摇头，自己身为巡抚，守土有责，却是没法这样推脱的。
方孔炤轻咳一声，走到舆图前，手指先点了点四川、陕西、甘肃、宁夏，又划过山西、河南、云贵、漠南，最后落回湖广，沉声道：“杨督师，秦总兵。
伪夏虽在湖广摆出决战姿态，然观其全局，实则四面受敌，朝廷已与关外鞑虏结盟，东、北、南三面皆有不小压力。
其在湖广的主事者刘心全之辈急于求战，正是想以攻代守，打破困局，若我湖广官军主力贸然齐聚襄阳，正中其下怀。
《孙子兵法》有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又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如今伪夏急于求战，是彼欲致人，我军若仓促应之，便是致于人，以己之短，攻彼蓄谋之长，智者不为。”
他手指在襄阳周围画了个圈：“襄阳城坚池深，粮草充足，更有水师可依托汉水支援，伪夏虽势大，急切间未必能下。
依方某之见，不若以拖字诀应对。令襄阳守军深沟高垒，固守待援，却不将湖广所有机动兵力尽数填入襄阳这个口袋。
我军可在外围要点，如承天（钟祥）、荆州、南阳府南部等地，保持有力兵团，互为犄角。
伪夏攻襄阳，则我外围兵势可扰其侧后、断其粮道，伪夏若分兵他顾，我则可相机而动。
如此，既能保全主力，避免决战风险，又能以空间换时间，消耗伪夏兵锋锐气，更可静观陕甘、中原局势变化。
待其师老兵疲，或他处有变，我再寻隙反击，方为上策。”
方孔炤的主张清晰明确：避敌锋芒，以拖待变，绝不轻易将战略主动权交给对方，更不把湖广的家当全押在襄阳一城的决战上。
说完后，他看向杨嗣昌，等待这位手握最终决策权的督师定夺。
杨嗣昌目光深邃，看着舆图上敌我态势，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敲击着，显然在权衡哪一个更符合眼前的危局与朝廷的期望。
杨嗣昌捻须沉吟片刻，并未立刻采纳方孔炤的建议，反而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追问道：“方巡抚，你且详细说说，为何笃定要用这拖字诀？
须知襄阳乃天下腰膂，南北锁钥！自春秋楚地北津戍始，历来为兵家必争。
宋元之际，襄阳一守便是六年，牵动天下兴亡！倘若伪夏当真拿下襄阳，则汉水门户洞开，其军可溯流而上威胁豫西南，亦可顺流而下席卷江汉，更可北上宛洛，直叩中原！
届时，河南、山西对我陕甘伪夏的攻势必然中断，东西联动之势顿成画饼，整个朝廷的剿贼战略岂不是全盘皆崩？弃守决战之机，而坐视要地沦丧，此非智者所为吧？”
方孔炤心中一沉，知道杨嗣昌此问，并非真心求教，多半是已有定见，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或是要驳倒自己以确立权威。
但他既被问及，职责所在，不得不答，只得更加恳切地分析道：“督师所言襄阳之重，下官岂能不知？正因其重，才更需慎战！伪夏此番摆出决战姿态，是致人之策，我若仓促应之，便是致于人。
他们既然敢求决战，必然有所依仗，精心准备，目前探明伪夏刘心全等部在湖广集结的兵力，已逾六七万之众，且多是久战之兵，火器精良，尤以火炮之利闻名。
反观我湖广，能战之营兵，不过四万有余，其中堪当野战争锋者，恐不及半，兵力本已逊之，器械更有不如。”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虚划：“若在襄阳城外平原之地，以寡击众，以钝迎锐，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届时，不仅襄阳难保，我湖广精锐亦将损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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