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探退下后，大帐内陷入短暂沉默。
郑芝龙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邓总兵，听风所报，皆聚焦于南水道及热兰遮城正面。
此乃红毛重兵设防、经营最久之处，炮台林立，若我方主力仍循旧例，从此处强行突入，即便有新式战船之利，恐怕也难免遭受重大损失，陷入攻坚苦战。
这……似乎并非稳妥之策？”
他此言确是老成持重之见。
历史上郑成功收复台湾，也是因何斌献图，得知北水道（鹿耳门以北的浅水航道）在特定时间可通过大船，才出奇兵由北线尾登陆，避免了正面硬撼热兰遮城炮火。
如今荷兰人显然更加警惕，南水道防御必然加强。
邓祖禹尚未答话，一旁的水师第二镇总兵黄蜚却笑了笑，开口道：“郑总兵勿急，我大夏战法，早已不同旧明。
红毛重兵防守南面，料我必从南来，此乃常理，而我等，又岂会必依常理？”
郑芝龙看向黄道，又看看稳坐主位、似乎胸有成竹的邓祖禹，心中虽有疑虑，但也知大夏用兵常出奇计，且军令如山，自己既非此战总指挥，便不再多言，只是拱手道：“是末将多虑了，愿闻其详，拭目以待。”
邓祖禹这才缓声道：“郑总兵所虑甚是，正面硬撼，纵然可胜，伤亡必大，耗时必久，大王有令，此战务求速胜，以震天下，且需尽量减少将士伤亡。
红毛的布置，早在预料之中，他们以为守住南水道，便能扼住我舰队咽喉，却不知……我大夏的目光，从未只局限于一条水道。
各部依先前部署，加紧备战，运输船队到齐后，自有分晓。”
……
就在大夏舰队于澎湖厉兵秣马之际，大员，热兰遮城内，气氛同样紧张。
总督府议事厅内，荷兰驻大员总督保禄·杜拉弟纽司面色凝重地坐在主位。
下首除了几位熟悉的商馆高级职员、舰长外，还多了一位从巴达维亚紧急增援而来的军官——弗雷德里克·卡贝特，他带来了一百艘中型战舰和五千名经验丰富的士兵。
“……大夏人的最后通牒早已过期，如今他们的舰队已出现在澎湖，规模远超我们此前任何预估。”
杜拉弟纽司的声音有些干涩，“先生们，巴达维亚的总督阁下和议会，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大员，这颗公司在远东仅次于巴达维亚的明珠。
公司在这里投入了巨大的资本，这里的蔗糖、鹿皮、硫磺，以及与日本、中国的转口贸易，绝不能丢失！”
卡贝特身材高大，留着浓密的栗色胡须，他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总督阁下，我从巴达维亚来时，沿途所见，大夏的水师船只确实比以前遇到的任何中国船只都要庞大整齐，但我不认为他们有能力正面攻克热兰遮城。
我们的城堡是砖石结构，配备了最好的青铜炮。
台江入口水道狭窄，他们的大船难以展开，只会成为我们炮兵的靶子。”
一位商馆的老事务员却忧心忡忡：“上尉，您没亲眼见到过他们的一些新船……据澎湖那边逃过来的渔民含糊地说，有些船不用帆也能跑得很快，还冒黑烟。
我担心他们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武器或战术。”
“荒诞的传言！”卡贝特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没有帆的船？那只能是魔鬼的造物，或许是中国人故弄玄虚，或者那些愚昧的渔民看错了。
即便真有，在强大的火炮面前，任何奇技淫巧都无用。”
杜拉弟纽司揉了揉眉心，他比卡贝特更了解东亚局势的微妙与危险，但此刻也必须坚定守城的决心：“卡贝特上尉说得对，热兰遮城坚固难摧。
我们的战略是明确的：陆上死守城堡与关键炮台，利用台江内海的复杂水文和我们的火炮优势，将大夏舰队阻挡在外海或重创于水道之中。
同时，”他看向一众舰长，“我们的战舰不能一直龟缩在港内，一旦大夏人试图登陆或他们的运输船队暴露，赫克托号和‘斯·格拉弗兰号要主动出击，袭扰、切割他们的船队，打击他们的士气！
我们要让这些华夏人知道，夺取大员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是，总督阁下！”几位舰长齐声应道，但其中一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想起了那些关于冒黑烟的快船的模糊传闻。
澎湖，大夏军营。
夜幕降临，海风带来丝丝凉意。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邓祖禹、黄蜚、郑芝龙以及步卒第三镇总兵等高级将领再次齐聚，对着大幅的南洋及大员海图进行最后的推演。
郑芝龙指着地图道：“大员局势，目前是南重北轻，红毛重兵集于西南一隅。
岛之中央，有数十土着部落，统称大肚番（大肚王国），势力颇大，态度摇摆，既与红毛有贸易，亦曾反抗其压迫。
而岛之北端鸡笼（今基隆）、淡水一带，则有西班牙人筑城（圣萨尔瓦多城等），盘踞已久，与红毛南北对峙，互相提防。”
他看向邓祖禹：“我军若大举攻南，北面西班牙人会不会趁机南下，或与红毛暂时勾结，袭扰我军侧后？不可不防。”
邓祖禹目光沉静，手指从热兰遮城缓缓移向台北，最终在代表西班牙势力的标记上点了点，语气冷然：“西班牙人？他们盘踞吕宋，染指台北，与我华夏海商、渔民冲突多年，其教士亦在闽浙沿海多有活动。
大王的意思很明确……”
他环视帐内诸将，一字一句道：“此番攻略大员，若西班牙人安分守己，或可暂缓理会，倘若他们胆敢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些许支援红毛的迹象……
那便正好，趁此机会，一并解决了。大员全岛，乃至吕宋西岸，凡有华夏先民足迹、膏腴之地，皆当重归王化！”
帐内陡然一静，随即涌起一股更炽热的战意。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有些明白邓祖禹和黄蜚之前的笃定从何而来。
大夏此番出兵，胃口和决心，恐怕远不止于收复荷兰人占据的西南一隅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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