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九端着茶碗，神色平静，并无恼怒之色。
他抿了口茶，缓缓道：“三十七人？不少了，开原城内外，如今还有多少活人？”
参谋一愣，随即答道：“粗略统计，城内加上逃散后陆续回城的，约莫两千余户，男女老幼合计不足万人。
周边村屯更是十室九空，整个开原辖区，人口恐怕……不到两万。”
“两万人，三十七个愿意为我大夏当差的。”王自九笑了笑，放下茶碗，“够了，城防司本就不指望靠本地人打仗。
陕甘宁那边调来的三个城防司士卒，再有两日便能抵达开原，届时，开原防务、屯田、修路，人手绰绰有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依旧萧条但已初显秩序的街景：“这三十七人，不是数字，是种子，他们是本地第一批愿意信我大夏的人，哪怕只是为了一口饱饭，一条活路。
只要这些人活得好，吃得饱，分得到地，拿得到饷，本地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到那时候，不用咱们去招，自会有人来问，城防司还要不要人。”
参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至于那些逃入山林的，”王自九语气转淡，“等秋收后，官府开仓放粮、平价卖粮的时候，等清丈土地、分配无主荒田的消息传开的时候，他们自己会回来。
不回来的，要么是死在山里了，要么是手上沾了血不敢回的，那也怨不得旁人。
民心这东西，急不得，尤其在这兵荒马乱几十年的边地。
但只要咱们站得稳，做得久，民心自来，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
咱们大夏要的，是底层百姓的民心，是那些被建奴、被豪强、被战乱压得喘不过气的泥腿子的民心。
至于那些旧日的旗人、投靠过建奴的汉奸、首鼠两端的地头蛇，他们的心，要不要都无所谓。
等将来打进盛京，这清廷上上下下，从爱新觉罗家的贵胄到各旗的牛录章京，最少得死个八九成，才能把这几十年的血债还清。
他们的心，要来做甚？”
参谋心中一凛，随即明白，这就是大夏的立场：雷霆手段，只诛首恶，但对底层百姓，却是春风化雨般的安抚与利诱。
一刚一柔，一张一弛，才是真正的王道。
……
数千里之外的广东，珠江口外海，一场同样不对等的海战正在上演。
距离大夏水师驱离荷兰人、收复大员已过去近两月。
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在得知热兰遮城陷落、总督杜拉弟纽司被俘的消息后，举座皆惊。
愤怒、恐慌、不甘，最终汇聚成一个决定：必须报复！必须夺回大员！否则，公司在远东的颜面与利益将荡然无存！
经过近两个月紧锣密鼓的准备，一支由两百艘艘大型战舰、近千艘武装商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在海军准将扬·范·德·赫斯特的率领下，气势汹汹地扑向大员海域。
他们计划先夺回热兰遮城，然后以此为跳板，切断大夏与南洋贸易，甚至炮击福建沿海，逼大夏求和。
然而，荷兰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听风在南洋的密探网络实时传回广州。
两个月，足够大夏做很多事。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海上。
大员攻防战结束后，张行并未因胜利而放松对水师的投入。
沿海几大船厂夜以继日地赶工，将一艘又一艘新造的蒸汽战船推入水中。
到五月下旬，大夏海军装备的蒸汽战船数量，已从攻台时的十艘，猛增至三十艘！
这些新船不仅继承了伏波级的优秀设计，更在细节上有所改进：锅炉效率更高，明轮结构更坚固，火炮布局更优化。
它们与原有的风帆战舰一起，组成了大夏海军第一、第二、第三镇，各类战舰几百艘，成为南洋海域无可争议的最强力量。
此刻，这支力量正以逸待劳，静静等候荷兰舰队的到来。
五月二十日，晨光微熹，大员北部海域，海面波平如镜。
张行乘坐的指挥舰定海号，停泊在舰队后方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
这艘船是大夏目前最大的蒸汽战舰，装备四十八门火炮。
张行站在舰桥之上，手持千里镜，饶有兴致地眺望着北方海天线。
身旁，第一镇水师总兵邓祖禹、第二镇水师总兵黄蜚、第三镇水师总兵郑芝龙，以及一众参谋将领，皆全神贯注，等待即将到来的碰撞。
“来了。”郑芝龙忽然开口，手指北方。
海天之际，一片密密麻麻的桅杆缓缓浮现，如同一座移动的森林。
随着距离拉近，荷兰舰队的轮廓逐渐清晰：主力战舰排列成整齐的作战队形，两侧是武装商船，桅杆上飘扬着红白蓝三色的荷兰国旗。
气势确属不凡。
邓祖禹神色沉稳，淡淡道：“掏空家底正好，省得以后再去南洋找他们，大王，末将请令出战。”
张行放下千里镜，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不急，让他们再靠近些，咱们这三十艘蒸汽船，两个月来日夜操练，今日正好检验成果。
邓总兵，你来指挥。”
“得令！”
邓祖禹转身，面对早已整装待发的舰队，声音铿锵有力：“传令第一镇、第二镇、第三镇！按预定方案，各舰启动蒸汽机，以镇为单位，呈雁形阵展开！第一镇居中，第二镇居左，第三镇居右！敌舰进入射程后，各舰自由射击！记住，发挥速度优势，不可与敌纠缠！”
“是！”
令旗挥动，号角长鸣。大夏舰队后方的三十艘蒸汽战船，烟囱几乎同时喷出浓烟，巨大的明轮开始转动，搅起翻涌的白浪。
它们缓缓加速，从风帆战舰队列中驶出，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迅速形成以“定海”号为核心、两翼略微前出的雁形阵。
而传统的风帆战舰，则在后方列成第二线，随时准备支援或扩大战果。
荷兰舰队显然被这一幕惊到了。
范·德·赫斯特准将站在旗舰“乌得勒支”号的舰桥上，通过千里镜看到那三十艘冒烟疾驰、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的“怪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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