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查了，他该怎么回答？
说“我不知道”？没人会信。
说“我正在处理”？那等于承认他早就知道有问题。
说“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那是把责任推给前任，
可他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不算短了。
他又走回窗前，这一次没有拉窗帘。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
翻到办公室主任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他的语速有些急：
“通知党组成员，下午两点半准时在三楼会议室开会，任何人都不准请假。”
说完不等那头回应就挂了。
猎豹越野车从环保局门口驶出后便拐上杏花路，然后一直往东开。
李南坐在副驾驶上，目光却落在挡风玻璃外越来越稀疏的街景上。
“大力，你对石佛山工业园熟不熟？”
李南转头问向正在聚精会神开车的牛大力。
牛大力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速放慢了一点：
“县长，我家隔石佛山那边不是太远。”
他顿了一下，
“说实话，那边的情况不太好。
前个把月，住在附近的居民有人在传——说是河里的水变颜色了，
有时候发黄，有时候发红，像铁锈水。
还有人说半夜能闻到一股怪味，像塑料烧着了，
又像是那种化工厂的味儿，闻多了嗓子发干。”
李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人反映过没有？”
牛大力点了点头：
“反映过。我有个战友就住在那一片，
他跟我说他们那边几个村的村民联名写过信，
送到镇政府、送到环保局，好像还送到了信访办。”
他停了一下，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没下文了。
我战友说，他们村的村长被叫去谈了一次话，
回来之后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李南看着窗外，路边的田野里残留着收割后留下的茬口，
灰扑扑的，一眼望过去，连成一片模糊的底色：
“噢，难道没下文了？”
牛大力沉默了一会儿：
“我战友没明说，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事后面有人罩着。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不是举报了没人管，
是管了之后，举报的人反而遭了殃。
我战友说，那边有些厂子，白天不开工，
到了晚上才动，烟囱冒的烟又黑又浓，顺着风能飘到好几里外的村子。
他拍过照片，想往上送，
后来被人找上门了——不是政府的人，是那种说话带着江湖气的人。”
猎豹在土路上颠了一下，轮胎碾过一块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南想着，看来周正他们又有新的任务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李南把国土、建设、财政、发改几个单位的负责人轮番叫上，
走了一遍老城区。第一站是西正街。
这条街是华融县城最老的街道之一，
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灰瓦顶，
有的墙面已经开裂了，用水泥糊了一道又一道，像打了补丁的衣服。
街面不宽，两辆三轮车并排过都费劲，
电线杆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线缆，像一张没有织完的网。
路边的排水沟盖板缺了好几块，
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积水，上面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子。
几个老头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一行人走过来，
目光跟着他们移动，不打招呼也不让路，
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群路过自家门口的陌生人。
李南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偶尔停下来问旁边的人一句——这条街有多长？
两侧有多少住户？地下管网是什么时候修的？上一次改造是哪一年？
建设局局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一边走一边翻，像在翻一本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账本：
“县长，西正街全长大概八百米，两侧住户和商户加起来有两百多户。
地下管网还是八十年代铺的，污水雨水合流，一到雨季就内涝。”
李南问了一句“有没有改造计划”。
建设局局长说“有，但是资金一直没有落实”。
李南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第二站是解放路。这条路比西正街宽一些，
但路面坑坑洼洼的，沥青面层已经开裂了，裂缝里长出了杂草。
路两侧的店铺门头参差不齐，有的挂着崭新的LED招牌，
有的还是手写的白底红字，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斑驳的铁皮。
李南走进一家杂货店，跟老板聊了几句，
问生意怎么样，老板说：
“还行，就是路不好走，进货的车都不愿意进来。
建设局的人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连一条马路都修不好。”
建设局长的脸恨不得塞到裤裆里去，撇过头不敢直视李南。
李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挤在一起，
谁也不让谁，喇叭声此起彼伏。
第三站是华融汽车站。
这也是李南第三次来这边了，但这次是带着人来的。
到那里的时候车站里正热闹——出站口外面围着一群拉客的，
有喊“去巴州”的，有喊“去石佛山”的，还有不喊话只拽胳膊的。
车站广场上停着几辆面包车，车身上没有营运标识，
车门开着，司机蹲在旁边抽烟。
李南站在广场边上看了几分钟，把发改局局长叫过来：
“汽车站这一片，有没有改造规划？”
发改局局长赶紧上前答道：
“县长，汽车站确实纳入了旧城改造的初步规划，但一直没有正式立项。”
李南听完，没有表态，
只是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慢慢拼成了一幅图——老街破败、
管网老化、交通混乱、车站无序。
这些都不是孤立的问题，它们像一个环环相扣的锁链，
断了任何一环，整个链条都转不动。
而自己准备推行的“经营城市”这个理念，
就是要把这根链条重新接上——不是修修补补，
而是从根子上改造，把城市当作一个整体来运营。
这意味着要通盘考虑规划、土地、财政、招商、产业等多个方面，
把分散的资源整合起来，产生最大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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