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站在警戒线旁边，看着那群人跟着李南的背影转向西侧的信访局方向。
他看见李南走到信访局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侧过身，像是在等那个穿旧棉袄的工人走到跟前，隔空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距离太远，他没有听清，但他看见那个工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像是被那句话里的某个词拦住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跟上了李南的背影，走进了信访局那扇敞开的玻璃门。
赵卫国没有立刻转身回大楼。他站在原地，
把刚才那十几分钟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南从车上下来，
穿过警戒线，站到人群前面，说“是我签的字”，说“责任在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铺垫，没有“但是”。
赵卫国也干了几年常务了，见过不少年轻干部处理群体事件的场面，
有的人靠声势压，有的人靠拖延耗，有的人靠许诺哄，
手段不同，但底层的逻辑都是——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谈怎么解决对方。
李南不一样，他上来先把自己放进去了。
他把自己放在那个“我签的字”和“责任在我”的位置上，然后再说“但是”。
“但是”后面接的那几句话，赵卫国现在还记得：
“你们堵市政府大门的这个做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把“但是”放在承认责任之后，把堵门定性为“解决不了问题”，而不是定性为“闹事”。
这个顺序，他在现场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
赵卫国把目光从信访局门口收回来。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像是要在那几步路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放到一个它该放的位置上。
省里把李南放到华融来，他是知道的。
周书记亲自点的将，在全省干部圈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之前对这件事没有太多态度——
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被放到一个刚出事的县去当代理县长，
到底能撑多久，他见过不少类似的先例，
大多数人在第一年就被各种不可控的局面磨掉了冲劲。
但今天这个场面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判断，可能需要重新调整一下。
陆大安一直站在台阶上，没有跟过去。
他看着那群人跟着李南的背影转过路口，消失在信访局那扇玻璃门后面。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站在他旁边的人会注意到，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正在慢慢收紧，指节处的颜色在冷光下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
他原本设计的局面不是这样的——工人堵门、
吴政处理不了、警察介入、局面僵持——每一步都按照他预想的轨道在走。
他甚至已经算好了时间，等到赵卫国发现事情正在失去控制、
开始对李南产生不满的时候，他再适时地递上几句话，
让赵卫国对李南的印象在客观上被磨损一层。
但李南到了之后，所有原本已经铺好的环节都被一个他没料到的动作打乱了——
李南没有解释，没有推诿，没有等待。
他走下车的第二分钟，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那个“责任在我”的位置上。
陆大安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信访局玻璃门上。
信访局的会议室他不止一次进去过，此刻里面可能正坐着十几个人，
正在一杯杯地续热水，把那些堵在门口的口号变成纸上的一句句话，
每一句都需要有人签字、盖章、或者记在会议记录里。
他知道信访局的会议室门不隔音，
他必须赶在那些话被正式记录之前，找到一个能把它的流向重新拧回来、
又不让赵卫国认出是自己拧的那个角度。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必须重新找到一条能绕过李南那道防线的路，
而且必须在赵卫国把今天这件事彻底定性之前，找到它。
赵卫国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桌面上拿起那杯他下去之前倒的茶，
杯壁已经凉透了，他没有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舌尖碰到隔夜的苦涩，他皱了一下眉放下。
他没有拿起桌上的文件，也没有翻开任何一本笔记本，
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扇半敞的门上。
陆大安跟在后面上来的。他在走廊里放慢了脚步，
经过赵卫国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像是要继续往前走，但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市长，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赵卫国没有看他，只是“嗯”了一声，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拖长。
陆大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卫国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他没有抬头，
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但是眉头比刚才皱得更深了一些。
胡向远一直站在五楼的窗前。他看见赵卫国转身往回走了，
步幅比下去的时候慢了一些，像在边走边想什么事。
他看见陆大安跟在赵卫国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然后他看见李南带着那群人拐向了信访局的方向，
他的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了一个内线号码：
“辛斯，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不到两分钟，辛斯敲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什么。
胡向远没有坐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信访局那边，你去看看，看看李南最后是怎么处理，然后回来详细的给我说说。”
辛斯马上回道：
“好的，市长。我这就过去。”
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胡向远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信访局玻璃门上。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安静的坐下来，等辛斯带回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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