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向远听到“两千万”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像是在听一个他预想过但还没准备好回应的话：
“李南，你这个年轻人，胆子不小。
你知不知道巴州去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
二十八亿。你一张嘴就是两千万，
快赶上全市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一了。”
李南知道有戏，赶紧又说道：
“市长，我知道市里也有困难。但这笔钱不是投入无底洞。
石佛山工业园整治之后，新引进的企业会带来税收增长；
旧城改造释放的土地会带来土地出让收入；
桃花山旅游开发起来之后，会带动周边乡镇的消费和就业。
这些收益最终都会反哺市里的财政盘子。
您现在支持华融两千万，三五年后，华融还给市里的不止两千万。”
胡向远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李南知道他正在盘算，没有催促。
过了十几秒，胡向远把茶杯放下：
“你这个两千万，要得太急了。
市里的盘子也要统筹，不只有华融一个县。
但你这三条思路，我听进去了。
这样，你先写一份正式的报告，
把资金用途、预期效益、还款来源写清楚，报到我这里来。
我看了报告之后再定。”
李南说：
“市长，报告我已经带了。”
他从内兜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件，展开，双手递过去：
“这是初稿，请您过目。”
胡向远翻了一个白眼，接过去，翻了几页，
目光在纸页上游移了一下：
“你这是有备而来啊！行，先放我这里。
你那边的事，先按计划推进，不要等钱到了才动。”
李南站起来：
“市长，那我先回华融了。
报告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您随时让辛秘书联系我。”
胡向远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句“两千万”摆到一边，
又像是要把刚才从抽屉里取出来的那枚还没焐热的硬币重新放回原来的格子里去：
“行了，你先回去忙吧。”
李南没有再停留，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胡向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李南，你那个报告要是写得不错，
钱的事，还可以再商量。”
李南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胡向远坐在办公桌后面，
拿起那份报告又翻了几页，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弧度：
“叫他上来坐一会儿，坐没一会儿两千万没了。”
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把杯子搁回桌面上，重新拿起那份报告，
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标题上，开始重新往下看——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两千万，
值不值得从那个还没有完全决定好往哪边拧的开关里放出来。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
像在测量那笔数字和那几个尚未落地的项目之间的距离，
要等那根手指自己决定，是继续翻过去，还是先把这一页再压一压。
他最终翻了过去。
李南刚回到办公室没几分钟就接到了孙明波的电话，
“县长，我这边搞清楚了。”
孙明波的声音隔着手机听筒传过来，
背景音里比刚才在信访局门口时要安静一些，
他应该是找了个僻静角落打的这通电话，
“巴楼分局那边，随便问了几句就把人打发走了。
我找分局一个相熟的民警打听了一下，
那两个被带走的人，一个叫周周，
四十五岁，无业，没有固定收入，靠医闹和接上访的活为生，
在周边几个县市都有案底，但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放了；
另一个叫夏阳，比周周年轻，也是干这一行的。”
李南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打断。
孙明波继续说：
“巴楼分局那边处理得很随意。审讯记录只写了几行字，
然后就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们跟堵门事件有关，把人放了。
我本来想深入的问一下，但我在巴楼分局那边的关系也有限，
再往下查就容易被人注意到了。
县长，我这边能做的就到这儿了，
我看我还是先回来，免得节外生枝。”
李南听完，没有追问：
“行。你先回来。这边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孙明波那头应了一声，电话挂断。
李南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把刚才通话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周和夏阳这两个名字，他记住了。
两个人都是“流打鬼”，靠医闹和上访为生，
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安排，是有人在幕后指使，属于这个圈子里的“老手”。
巴楼分局那边处理得如此草率，要么是有人打过招呼，要么是有人不愿意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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