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伟已经熟练的把金属椅打开,陈铭生也在准备审讯的材料。
李南对陈铭生说道:
“先让他缓缓。”
陈铭生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坐在了审讯椅的对面。
李南没有急问话。他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靠着椅背,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桌上的材料。
他坐在那里等着,让那扇门里的空气先自己静一静。
宁伟坐在旁边的金属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南站起来,走过去,推开了门。
审讯室不大,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一盏日光灯照得墙面发白。
邝爱平坐在桌对面,手铐已经解开了,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
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袖口磨得发亮,头发乱糟糟的,
眼窝深陷,像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看见李南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划痕上,
像是在从它身上找一个可以暂时安放视线的位置。
李南在他对面坐下来,陈铭生坐在旁边,
面前的审讯记录已经摊开了,笔搁在纸页中间,没有写。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邝爱平先抬头。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邝爱平抬起了头,目光在李南脸上短暂地停了一下,
又移开了,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面前这个人。
他开口的时候,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而疲倦:
“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找到我。我跑不掉的。”
李南靠在椅背上,语气不高不低:
“那你跑什么?”
邝爱平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印,
像是在那圈印记上寻找一个能让他自己站稳的起点:
“我不是故意要跑,是怕被抓进去。
我知道那座桥出了事,死了那么多人,我逃不掉。
我怕我说出了真相没人相信...”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力按下一段他不想翻开的记忆,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去的话还剩下多少能用的力气,
“但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偷工减料的。”
李南没有说话。邝爱平搓了搓自己的手腕继续说道:
“前年年底,有个朋友带我去打牌。
我本来只是想去玩一下,没想赌大的。
后来进了个局,越输越多,最后欠了五百多万。
实际上我自己只输了六十多万现金。
剩下那五百万,是在赌场借的一百万高利贷,
最后滚到了五百万,还打了欠条。
他们让我还钱,我没钱还。
后来他们找人堵我,打了我一顿,说再不还就废了我。”
他的语速开始变快了,像是那些话已经被他压了太久,
正在从一道被撬开的裂缝里往外涌。
他停下来,咽了一口唾沫:
“我没有那么多钱,我公司账上能动的现金不到两百万,
桔子口大桥那个项目刚开工,垫资的地方太多。
后来赌场老板给我指了一条路——说让我从巴州一家兄弟公司进材料,
比市场价便宜三成,这样我能省下一笔钱去还债。”
他抬起头,
“我当时以为是真的捡了个便宜。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公司的材料全部不合格。
钢筋是旧货翻新的,混凝土用的石料也是从废弃工地上拉来的。
但那个时候,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欠条在他们手里,如果我不照做,他们就会对我家里人动手。”
李南问道:
“那家公司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邝爱平低下头,像是在用双手把自己撑住,不让那句话从他手里滑走:
“记得,叫巴州万氏兄弟建材公司。”
李南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重复那个名字,也没有追问万氏兄弟的底细。
他点了点头,示意陈铭生把这段话记录下来。
他知道,从这句话开始,桔子口大桥那根断裂的钢筋,终于被从泥土里拔出了一截。
那段被埋了将近一年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些人从湿土里拔出来,
在光线下抖落附着的泥土,露出底下还没生锈的金属纹理。
李南的目光从邝爱平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盏白炽灯的光圈边缘。
邝爱平见他不说话,又开始紧张起来:
“这位领导,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家公司是万氏兄弟开的,赌场也是他们的人开的。
我当时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听他们的。”
李南把目光收回来:
“万氏兄弟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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