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那片灰绿色的水面，
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长江的堤岸轮廓，
再往外，是临海与鄂北的交界线。
他没有看太久，转身回到车上，车门关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牛大力发动车子，在砂石路上调了个头，正准备往县城方向开去。
李南忽然开口道：
“先不回去。往小墨山那边开。”
孙明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县长，小墨山路不好走，基本都是土路，而且——”
“我知道。”
李南打断了他，
“往那边走，到了再说。”
牛大力没有说话，在岔路口往左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
路面从砂石变成了泥土，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车身晃得厉害。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从杨树变成了松树和灌木，
再往前开了一段，能看到远处一座低矮的山丘，
不陡，但轮廓清晰，在一片平坦的丘陵地带里显得格外突出。
小墨山，海拔不到两百米，
在一片开阔的田野和丘陵之间像一块被随手搁在那里的石头。
李南让牛大力把车停在路边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自己下了车。
山不高，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杂草，
冬天的山色灰扑扑的，跟周围那些普通丘陵没什么区别。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长江边特有的湿冷，
贴着地面穿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站在山脚下往北看，能隐约看到远处长江堤岸的轮廓，
一条灰白色的线横在灰绿色的田野尽头。
李南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出了一些画面。
那是他前世的记忆，模糊但关键——小墨山核电站，
临海省最早启动选址的核电站之一，
2004年秋天，电力规划设计总院已经完成了《临海省核电站规划选址报告》，
小墨山和德市九龙山两个厂址被确定为工作重点。
2005年初通过预评审，2007年签署建设协议。
但一直到2010年之后，这个项目都没有真正落地，一直在“厂址保护”的状态下拖着。
他记得这些，是因为后来在省委办公厅工作的时候，接触过相关材料。
他知道这个项目的前期工作已经悄悄开始了，
只是还处在比选阶段，动静不大，知道的人不多，
像一根还没有被真正点燃的引信，正等着有人伸手去碰它。
而它最终错过的时间窗口，正是被各种犹豫和内耗一点点磨掉的。
李南的目光越过山坡，落在更远的地方。
小墨山厂址紧靠长江，水源充足，符合核电建设对冷却水的大量需求。
地质条件优越，周边人口密度低，被认为是临海境内条件最好的核电厂址。
如果这个项目能提前启动，光是一期工程就能带来数以百亿计的投资，
对华融乃至整个巴州的经济拉动作用是不可估量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车上：
“走吧，回县城。”
车子在小路上调了头，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开。
李南靠着座椅，手指搭在膝盖上，脑子里在转几件事。
小墨山这个项目，光靠华融县推不动，
得先让县里知道这件事，然后一层一层往上递。
县里要先把厂址保护的工作做起来，不能等到上面来人考察了，
厂址周边还在搞建设，不能等上面把路铺好了，县里还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线——2004年秋天才出选址报告，
现在刚过完年，还有大半年的时间窗口可以利用。
他要把这个时间窗口抓住，让县里、市里、省里同步动起来，
不能让这个项目因为地方上的不配合而错过时机。
他收回目光，落在前方逐渐变宽的路面上，
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猎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经过那户农家院子门口的时候，
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坐在那里，端着搪瓷缸看着车子驶过，
目光比来的时候多停留了一会儿。
路面上的红色碎屑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沿着沟渠的边缘积成一道细细的线。
猎豹沿着县道往县城方向开着，李南靠在后座座椅上，
手里握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建民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不高不低：
“小南，有什么事吗？”
李南说：
“爸，有个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咱们华融县东山镇那边，有个小墨山，
我听说了核电站选址的事——这个项目，省里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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