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可心低头一看,果然离炉火近了些,立刻往后跳了半步。
“还好你提醒我了。”
“一直在看你。”
贺亭州答得太自然。
自然到拓拔可心愣了一下,春禾也差点把药勺掉进炉子里。
偏偏贺亭州自己还像没觉得哪里不对,照旧提着灯站着。
拓拔可心耳根“腾”地热了,嘴上却不认。
“谁要你看。”
“你若不乱跑,我也不用看。”
“你烦死了。”
她扔下这句,转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冲春禾扬了扬下巴。
“那串果子别忘了,回头挑不酸的给李琰。”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贺亭州朝众人略一点头,也跟着出去了。
他刚走,春禾就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这点人气一冒出来,小厨房里原先那股紧绷的药味都像淡了几分。
崔令仪站在药炉边,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目光却停了很久。
她忽然有点恍神。
这样的拌嘴,这样的热闹,这样有人嘴上嫌烦却还是一路跟着的样子。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蛊门没有这些。
凤仪殿也没有。
她待过的地方,要么是算计,要么是命令,要么是忍。
连一口热乎气,都得先看自己值不值得。
春禾那边已经开始催第二遍火候。
“侧妃,这边水开了。”
崔令仪回神,重新低头去分药。
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心里那股原本直绷着的狠意,竟像被方才那点带着烟火气的笑闹轻轻磕出了一道缝。
她不该走神。
更不该在这种时候,去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可那点念头偏偏压不住。
她忽然想起今早穆清雪送来的那碗温补汤,想起云照歌那句“你是在替自己抢命”。
也想起君沐宸一脸平静地说她只是个快没用的弃子。
她原本以为自己还在被困。
可现在回头一看,真正把她当人用的,反倒不是从前那些主子。
炉火一跳,药香更浓了。
崔令仪指尖缓缓收紧,终于在这一刻把心里的那点摇摆压成了一个更清楚的念头。
今晚这碗药,不该是她往里下手的时候。
今晚这碗药,该是她递投名状的时候。
一刻钟后,第一煎药出锅。
春禾正要让丫鬟端走,崔令仪却先伸了手。
“我来吧。”
春禾挑眉。
“侧妃娘娘亲自送?”
“既是我看着熬的,送过去也更稳妥些。”
崔令仪说得平静。
春禾盯着她看了两息,到底还是笑了一下。
“也好。”
“不过王爷如今病着,药送到前院屏风外头就行,不能擅自近榻。”
崔令仪点头。
“我明白。”
她端着药盅出门时,外头风正好大了一点。
回廊里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摇,灯影碎在地上,一块一块,像断开的旧路。
拐过月门时,侧边阴影里忽然闪出一道小小的白影。
君沐宸抱着小银盘蹲在廊下,旺财伏在他脚边,金色兽瞳正盯着她手里的药盅。
小家伙抬头,声音不高。
“你今夜不想下手了。”
崔令仪脚步一停,端药的手却没抖。
“小公子说笑了。”
君沐宸晃了晃腿。
“我没说你想不想杀人。”
“我说的是,你今夜不想对这碗药下手了。”
崔令仪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才五岁的孩子,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自己那些还没来得及彻底定下的心思,对方已经看了个七七八八。
半晌,她才低声道:“小公子聪明。”
君沐宸点点头,像是在收下这句夸。
“所以你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送药的。”
崔令仪眸光一闪,终于真正看向他。
“那小公子觉得,我该送什么。”
君沐宸手指逗弄着小银,语气淡淡。
“送今天能让你活下去的那句话。”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低头去摸小银盘的脑袋。
旺财却在这时起了身,慢悠悠走到她脚边,鼻尖在她裙角轻轻一嗅,又很快退开。
崔令仪站了片刻,终于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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