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厅里,云照歌和君夜离已经坐着了。
李琰今天没在榻上装死,反而换了身宽松常服,靠在窗边软榻上看折子。
折子不是真朝务。
是卫询连夜整理出来的宗室近况。
他看得头都大了。
“安郡王府,礼亲王府,临川郡王府。”
“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宗室这帮老头一天到晚这么能递话。”
卫询把新茶推给他,笑得很斯文。
“以前他们没把你放进嘴里,自然不觉得吵。”
“现在提你的人多了,你才觉得每句都扎耳朵。”
李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谢谢。”
“你可真会安慰人。”
正说着,鹰一从外头进来了。
他今日比昨夜更沉。
“主子,截到一条新线。”
云照歌抬眸。
鹰一把一只极小的蜡封药筒放到桌上。
“是养心殿递出来的。”
小厅里顿时静了。
养心殿的东西,可比别处都烫手。
君夜离伸手拿过药筒,轻轻一拧,蜡封便开了。
里头不是药粉,是一卷黄绫。
很薄,很短,像从密旨里裁出来的一页芯。
李琰只看了个开头,后背便凉了半截。
赐死。
信王。
他喉结滚了滚,半晌没出声。
穆清雪坐在他身旁,手指缓缓握紧。
她没问。
因为她已经看懂了。
这是李渊准备的后手。
一旦时机合适,信王就会“病中暴毙”或者“奉旨自尽”。
李琰盯着那卷黄绫,忽然笑了一下。
“我现在可真值钱。”
“皇后,太子,太后,轮着想我死。”
“现在连皇帝老弟都把这份东西备好了。”
他说得像笑。
可声音有点发干。
云照歌接过黄绫,细细看了一遍。
“这不是正式下出去的旨。,是备旨。”
“李渊还没决定什么时候用。”
李琰抬头看她。
“有区别吗。”
“有。”
云照歌把黄绫放回桌上。
“这说明他想杀你,但还没到最想杀的时候。”
“也说明,他还没看清谁才是最后该先死的那个。”
卫询在一旁眯起眼。
“这份东西,是送给谁的?”
鹰一道:
“原本该送去宗正寺一个旧年掌册的老官手里。”
“那人今夜会去城西普济寺。”
“口谕是病中祈福,密旨是备死后收册。”
李琰听得太阳穴直跳。
这招真够阴。
明面上,是替信王祈福。
暗地里,却先把死后的路都备好了。
只要他一倒,宗正寺那边立刻能接上后手。
身份,牌位,府邸,旧册,全都能顺势封死。
到时候谁再提信王,也只剩一句病死而已。
小厅里安静了片刻。
最先开口的是拓拔可心。
“那就抢回来啊。”
“抢回来太便宜了。”
云照歌抬眼,眸色很冷。
“这东西,不毁。”
君夜离看向她。
他已大概猜到她要做什么。
果然,下一刻,云照歌便慢慢道:
“原旨留下。”
“外封照旧。”
“里头换成另一张。”
李琰一愣。
“换什么?”
云照歌看着他,唇角轻轻一弯。
“换一句让李渊以为自己还在控局的话。”
卫询轻笑出声。
“好。”
“让执行的人按兵不动?”
“不止。”
云照歌指尖点了点桌面。
“还要让他以为,信王如今最有用的是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继续钓宗室,继续压东宫,继续试太后。”
“这样一来,李渊不会急着补第二道杀旨。”
“而真正那份赐死备旨。”
她看着那卷黄绫,眼底锋芒一点点亮起来。
“就会变成他最后也洗不掉的证据。”
李琰缓缓吸了口气。
他现在总算彻底明白什么叫反用。
不是简单截下来。
是让皇帝以为刀还在自己手里。
实际上,刀刃已经转了向。
君夜离把黄绫递回给鹰一。
“今晚你亲自去。”
“把它送到该到的人手里。”
鹰一应声。
“是。”
春禾已经铺好了新纸。
云照歌提笔,字写得很快。
字不多,只有几句判断和一句口谕式的批注。
信王病势虽重,仍可观局。
宗室未定,东宫未稳,暂压,勿动。
等她写完,卫询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这口气,像极了李渊平时那副什么都在算的样子。”
“他本来就会这么想。”
云照歌把纸晾了晾。
“我不过替他说出来。”
拓拔可心在一旁听得牙酸。
“你们这些人,怎么谁脑子都转这么快。”
贺亭州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你也不慢。”
“我当然不慢。”
她嘴上接得飞快,耳根却又开始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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