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的深了下来。
小厅里的人散了一半,各自去准备明晚的手头上的事情。
唯独李琰却没立刻走。
穆清雪陪在一旁,手边那盏热茶都换了第二回了。
等人都退得差不多了,李琰才低声的开口。
“姑奶奶,我还是有点不踏实。”
云照歌抬眼看他。
李琰靠在椅背上,声音压的很低。
“这次和前头不一样。”
“前面那些,说白了就是刀在后宅里绕,最多是腌臜恶心。”
“可这回是宫门。”
“一旦宫门真乱了,明天过后,满朝的眼睛都会更明晃晃的往我身上扎。”
“他们可是一度觉得我是给他们蒙羞的人,再加上……我的身份。”
屋里静了静。
穆清雪伸手握住他的手。
“都到这会儿了,怕也得往前走。”
李琰低头笑了下,笑意却有些苦涩。
“我知道。”
“就是有时候会想,我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臭乞丐,怎么就不知不觉给推到这儿了。”
话落下,云照歌看了他一眼,才淡淡的开口。
“因为别人都没你合适。”
李琰一怔,有点疑惑。
“他们太贪,太狠,也太脏。”
云照歌的声音很淡,却意外让李琰的心静了下来。
“只有你,明明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还会怕自己不配。”
“李琰,会怕的人,才知道这位置重。”
“知道重,才不会随手把天下往火坑里扔。”
李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低的笑了一声。
“行吧。”
“你这话听着倒像在夸我似的。”
云照歌唇角轻轻一弯。
“你也可以觉得是。”
次日白天,信王府表面上平静的过分。
西跨院那边也没再闹腾,崔令仪甚至比往日更安静,像整个人都彻底缩回了壳里。
可只有府里自己人知道,这份安静底下,绷着的是一整夜都没松开的弦。
傍晚时。
鹰一匆匆进门,低声回禀。
“韩守收了慈安宫的纸卷后,午后又见了裴肃的人。”
“两边都没多留,但他回值房后,亲自换了西南偏门明夜的当值签。”
“换上去的六个人里,四个是他近一年提上来的。”
鹰六也跟着开口。
“西南偏门外第三旧巷,今天申时后进了四辆灰篷车。”
“车轮压痕重,里头不像是空的。”
福安则带回了最后一条。
“灰衣内侍回了旧经房,没多久又有一份口信从慈安宫递去安郡王府。”
“穆纾婷那边,今夜八成要浑水摸鱼了。”
李琰听完,只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好。”
“真好。”
“一个东宫不够,还搭上个慈安宫。”
“这帮人真是见着权利就跟见着爹了一样。”
云照歌起身,慢慢的把袖口抚平。
“时间也差不多了。”
“今夜都不要急着动,等亥正。”
“我倒要看看,这一刻钟里,到底能跳出几只手。”
灯火渐暗,夜色终于彻底压下来。
亥时未到,西南偏民外已经先压出一层风声。
天阴的厉害,偏门附近那条旧巷又窄又暗,墙根积了潮,连马蹄声踩进去都发闷。
四辆灰篷车一字排开的停着,车夫都低着头,像一排没气的木头人似的。
拓拔可心蹲在巷尾墙头,夜行衣裹的利落,只露出一双亮得发光的眼睛。
“四辆。”
“真能装啊。”
贺亭州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手按在她腰后,防着她踩滑。
“别往前探。”
“我没探。”
“你快掉下去了。”
拓拔可心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半只脚已经悬到墙外边,立刻又缩了回来,嘴上还硬。
“那是我故意的。”
贺亭州低低的“嗯”了一声。
拓拔可心懒得搭理他,目光紧紧盯着那些人。
巷子里,鹰六,鹰七已经带人埋进了暗处。
鹰一则守在偏门值房那头,隔着半道高墙盯韩守。
亥正刚到,宫门内果然起了动静。
韩守站在值房檐下,脸色沉的像铁。
他脚边站着的是两个亲信,都是新换上来的心腹。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大人,时辰快到了。”
韩守没说话,只攥了攥手心里那张已经被汗浸的有些湿的纸卷。
心里七上八下的。
今晚只要门缝一松,后头自然有人替他把路铺平。
这时候如果退,那他只会死的更快。
横竖拼一把!
韩守咬了咬牙。
“再等等。”
“等里头那班人先过去。”
值房后的阴影里,鹰一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眼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种蠢货最好认了。
平时装的再稳,真到了要把脑袋压上赌桌的时候,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果然。
下一秒,偏门里侧又闪进来一个内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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