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翻了翻账本，又核对了几个数字，最后合上账本，将它重新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转动密码锁，听到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汉斯，”他转过身来，用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看着自己的保镖队长，“明天的工作都安排好了吗？”
汉斯挺直了腰板，用标准的军人姿态回答：“已经安排妥当了，威廉先生。明天早上七点整，所有人都将就位。三辆防弹运钞车将从领事馆出发，前往约定的交接地点。我和另外十五名护卫全程押运，沿途设置了三个应急接应点。到达领事馆之后，款项将直接存入领事馆的地下金库，由领事馆的武官和您本人同时在场才能开启。”
威廉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德意志帝国驻沪总领事馆的地下金库是远东地区最安全的保险库之一，墙体厚度超过一米，全部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外层还加装了钢板，金库大门是克虏伯公司特制的，重达三吨，需要用三把不同的钥匙和两组密码同时操作才能打开。把钱放在那里，除非有人能搬来一整支军队，否则绝对撬不开。
但即便如此，只要钱还没有进金库，他就放不下心来。
威廉走到舷窗边，透过圆形的玻璃窗望向外面的夜色。吴淞口的江面宽阔如海，远处的航标灯在有节奏地闪烁着红光。几艘外国军舰的剪影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是英国、法国和日本的军舰，常年停泊在长江口外，代表着各自国家在这片土地上的利益和野心。
他点燃了又一根本来没打算抽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说实话，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在德国的时候，他是克虏伯公司的高级销售代表，出入的是柏林最高档的酒店和俱乐部，打交道的是将军和部长。虽然也需要看人脸色行事，但至少一切都按照规则来，该签合同签合同，该付款付款，该交货交货，一切都有章可循。
但在这片混乱的远东土地上，规则是奢侈品。中国名义上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实际上却四分五裂，军阀割据，各霸一方。中央政府管不了地方，地方政府管不了租界，租界里的洋人横行霸道，租界外的青帮地痞各据码头。在这种地方做生意，你要么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要么就得学会用自己的拳头说话。
威廉属于后者。他在上海摸爬滚打了四年，学会了说一口还算流利的中国话，学会了在酒桌上和人称兄道弟，学会了如何在不同势力之间周旋平衡。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老练了，直到遇见了苏天赐。
那个年轻人，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感到隐隐的忌惮。
不是因为苏天赐有多凶残——恰恰相反，苏天赐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说话永远不疾不徐，脸上永远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正是这种深不见底的从容，让威廉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一个能在一夜之间把六个师的装备变没的人，一个在整个淞沪警备司令部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瞒天过海的人——这种人，要么背后有通天的势力，要么本人有通天的本事。
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让威廉在和他打交道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千万不能出岔子啊。”威廉低声自语了一句，将抽了一半的雪茄掐灭，起身走向卧室。
今天的神经绷得太紧了，他需要休息。
简单的洗漱之后，威廉躺到了床上。床铺柔软舒适，是他专门从德国运来的席梦思床垫，枕头也是他习惯的鹅绒枕。但即便躺在这样舒适的环境中，他依然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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