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箱盖弹开的那一瞬间，威廉·希卡利整个人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打开了圣诞节礼物的孩子——两眼放光，嘴巴微张，脸上的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往上提。
箱子里面，一捆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法币静静地躺在那里，每捆都有砖头大小，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用麻绳十字捆扎，绳结打得整齐划一。钞票捆与钞票捆之间紧紧贴合，几乎没有一丝缝隙，整只皮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根手指都插不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新钞特有的气息，那气息浓烈而清新，在午后的阳光中蒸腾开来，像是一种令人沉醉的香水。
威廉伸手拿起一捆钞票，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扎实。他拆开其中一捆的一角，露出了里面花花绿绿的钞票面额——全是中央银行发行的百元大钞，崭新挺括，印刷精美，水印清晰，是真钞无疑。他又随机从箱子另一头抽出另一捆，同样拆开一角检查，同样毫无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拆开的钞票重新包好放回去，然后合上了箱盖。当黄铜锁扣咔哒一声扣紧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已经灿烂到了极致，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了一朵绽放的菊花，连耳根都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苏天赐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着，那只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掌心潮热潮热的。
“哦，我的朋友！祝我们合作愉快！”威廉的声音洪亮而欢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满足，和刚才那个在办公室电话里对着冯·布雷多咬牙切齿咒骂“吸血鬼”的威廉判若两人，“跟您做生意，永远都是这么痛快！我威廉·希卡利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汉堡做到上海，从军火做到粮食，经手的客户少说也有上百个，但没有一个像您这样爽快、这样讲信用的！您是我见过最棒的合作伙伴，没有之一！”
苏天赐被威廉这番激动的夸赞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好笑了笑，也用同样热情的语气回应道：“彼此彼此，威廉先生也是难得的好卖家。货物好，价格公道，送货又快，以后我还要多仰仗你呢。”
威廉松开手，将那箱钱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只珍贵的宠物猫。他弯腰将皮箱放进自己那辆黄包车的座位底下，又用一块折叠好的粗布盖在上面，确保从外面看不到任何端倪，然后才直起身来，重新戴上他那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行了，那我就不打扰苏先生了。”威廉站在黄包车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但更多的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的急切，“今天晚上会有两艘货轮进港，装的全是粮食，数量和品质和我之前跟您说的一样。苏先生，您这边还请您派人接待一下，我可能就不亲自过来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既把正事交代清楚了，又给自己留了不露面的退路。警备司令部的人在外面盯着，他今晚确实不方便再来码头了。反正钱已经拿到手了，粮食就在船上，让苏天赐自己去验货交割就行了，他在不在场并不影响交易的完成。
苏天赐当然明白威廉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你放心吧，这边的事情我来安排。”
威廉感激地看了苏天赐一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保重”，然后转身坐上了黄包车。车夫早已等候多时，见乘客坐稳，吆喝一声拉起车杠，迈开步子沿着码头边的煤渣路小跑而去。
苏天赐站在仓库门口，目送着威廉的黄包车渐行渐远。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将黄包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煤渣路面上拖出一道不断延展的暗色痕迹。黄包车拐过一个弯，绕过一堆堆在路边的废旧货柜，最终消失在了码头的铁栅栏门外。那扇门外面，是上海滩纵横交错的街道和暗流涌动的人心，而威廉怀里那只皮箱里装着的九百万法币，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为之疯狂。
不过那是威廉的事情，不是他的。苏天赐相信这个德国人有能力把自己的钱安全带进德意志领事馆的地下金库——毕竟他刚刚才甩掉了警备司令部的跟踪，说明他对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早已驾轻就熟。
苏天赐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望向不远处的装卸区。工人们正在将最后一批粮食麻袋搬上卡车，木箱和纸箱也被整齐地码放在另外两辆卡车的车厢里。他站在原地看着工人们忙碌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右手，朝着装卸区旁边一个正在核对清单的年轻人招了招手！！！
那个年轻人正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对照着车厢里的货物一件一件地画勾。他看到苏天赐对自己招手，立刻合上笔记本，小跑着来到苏天赐面前，微微喘着气问道：“老板，有什么吩咐？？？”
“对了，阿坤，告诉兄弟们一件事。”苏天赐的声音不大，但阿坤听得非常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天赐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今天晚上还有两艘货轮进港，装的都是粮食，总量比今天这批还要多。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可能要忙到很晚。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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