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空上的错位感让他有种奇异的恍惚——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刘文燕温暖的被窝里,此刻却已经站在了零下好几度的异国土地上。航站楼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的皮肤还是能感觉到从玻璃幕墙外面透进来的丝丝寒意,那是属于北纬五十五度的、干燥而凛冽的冷。
他穿过人声嘈杂的到达大厅,行李箱的滚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刚走到出口处,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长大衣、戴着墨镜的魁梧男人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中文字——“苏”。那大汉的块头堪比一头成年棕熊,大衣下面的肩膀宽得能并排坐两个人,脖子上露出的皮肤隐约能看到青色的纹身边缘。他看到苏天赐走过来,立刻放下牌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而恭敬的眼睛,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英语低声问道:“苏先生?”
苏天赐点了点头。魁梧大汉立刻收起墨镜,毕恭毕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接过苏天赐的行李,领着他在停车场里左拐右拐,最终在一辆黑色的防弹奔驰S600前停下了脚步。大汉拉开车门,等苏天赐坐进后排,才将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奔驰车平稳地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了莫斯科郊外傍晚的车流之中。
莫斯科的冬夜来得很快。车窗外,这座古老而庞大的城市正在暮色中缓缓亮起万家灯火——涅瓦河畔的斯大林式建筑群尖顶上红星闪烁,红场方向隐约能看到圣瓦西里大教堂那些色彩斑斓的洋葱头穹顶在泛光灯下流光溢彩,而更多的则是苏联时期留下的灰色板楼群,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公路两侧,窗口透出的灯火在夜色中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车子并没有驶向市中心那些灯红酒绿的繁华街区,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莫斯科东郊的公路。越往外走,路两侧的建筑就越稀疏,从成片的居民楼变成了零星的工业厂房,从厂房又变成了大片大片被白雪覆盖的荒野。偶尔有几辆重型卡车从对面驶来,刺眼的车灯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然后就是更加深沉的寂静。大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奔驰车终于在一个被高大围墙包围的废弃厂区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厂区的外观极其不起眼——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斑驳脱落的水泥墙面,围墙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刷上去的、早已褪色剥落的俄文标语,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门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摆着,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个不断晃动的光圈。如果只是从外面路过,任何人都会以为这里只是一座被苏联解体后遗弃的旧工厂,和俄罗斯广袤大地上成千上万个同样被遗弃的工业遗迹没什么两样。但苏天赐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废弃厂房,实际上是斯卡里库在莫斯科郊外最大的私人军火库之一。
车子刚停稳,一个身影就从厂房门口快步迎了上来。那是一个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深棕色貂皮大衣的男人,大衣的毛领在寒风中被吹得根根倒竖,露出里面一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面孔。他的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翻涌成一团又一团的雾障。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车门前,在苏天赐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张开双臂,将苏天赐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用力之大几乎要把苏天赐从地上抱起来。
“哦——我的朋友!你终于来了!”斯卡里库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厂房区上空回荡开来,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热情,他松开怀抱,双手仍然抓着苏天赐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这个几个月不见的朋友有没有少一根头发,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用那只戴着好几枚粗大金戒指的手用力拍了拍苏天赐的后背,“我等得花都快谢了!这几个月你跑到哪里去了?电话也打不通,人也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你是不是被哪个国家的海关给扣了!”
苏天赐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拍了拍斯卡里库的肩膀,语气随意而直接:“怎么样,东西都准备全了没有?”
斯卡里库闻言,脸上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里顿时多了几分自豪和得意。他松开苏天赐的肩膀,转身走向厂房那扇巨大的推拉式铁门,一边走一边回头朝苏天赐比划着,语调比刚才又高了半拍:“放心吧,我的朋友!东西都准备全了,一件不落,只多不少。你清单上写的那些,我全部给你翻倍配齐了——反正在你赌场的分红里慢慢扣嘛,我不着急,你也不用替我省着。你什么时候见我办事掉过链子?来,你自己看!”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上面的按钮。厂房大门上的电动卷帘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厚重的铁门开始缓缓向上升起。门开的那一刹那,厂房内部的感应灯阵列由近及远依次亮起,冷白色的光芒像一道无声的波浪一样从门口向厂房深处涌去,将整座巨大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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