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棠抬头看他。陆青这时也从腰间取下那半块青玉符，递到她面前。
玉符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我不怪你。”
谢云棠没有接。
“那你以后去哪？”
陆青转身望向镇妖关外。
妖潮已经退去，战场上只剩残破的旗、断裂的兵器，还有来不及收走的尸体。远处似乎有人在喊同伴的名字，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四处走走吧。”
“山上这么大，我想看看，这世间还有没有更高的地方。”
谢云棠望着他的背影。
“还会再见吗？”
陆青没有回头。
“有缘自会见。”
说完后他便提起旧枪，沿着满是血泥的战场向远处走去。
青衣渐远。
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
此后百年，灵州再没有人真正见过陆青。
有人说他去了北海，在极寒深渊中坐了三十年。也有人说他曾独自进入南荒，出来时，追杀了几代修士的老妖已经死在巢中。
某些偏远之地，偶尔会传出一些零散消息。
一夜之间，盘踞百年的魔窟被夷为平地。
一座早已枯死的荒山，忽然长出满山新绿。
还有人曾在古战场上，看见一个青衣人坐在尸骨之间，膝前横着一杆旧枪，一坐便是数年。
这些消息真假难辨。
渐渐地，青衣客成了灵州旧闻。
谢云棠后来接掌玄霜宫。
她终身未嫁。
玄霜宫最高的那座山峰上，常年挂着半块青玉符。风来时，玉符轻轻撞着檐角，声音很小。
宫中弟子没人知道它的来历。
谢云棠也从未解释。
……
三百年后，帝路开启。
那一日，玄初界七州同时震动。
封闭了数万年的古路从天外降临，横贯虚空，尽头有仙光冲霄！七州圣地、诸域大教、上古世家，纷纷唤醒沉睡的老祖。
传说帝路尽头有一道飞升门。
过门者，可离开玄初界从而进入更高天地。
长生、帝位、万世道统，都在那扇门后。
天下强者闻风而动。
有人散尽家财，只求一个入路名额。有人则闭死关千年，只等这一日。
还有垂垂老矣的圣地老祖从棺中坐起，带着最后一口气踏进帝路。
陆青也在其中。
此时的他，已经踏入七境圣莲多年。
世人称他青圣。
他仍穿青衣，仍背旧枪。样貌和当年镇妖关分别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沉下来的安静。
旁人奔着飞升门而来。
陆青寻找的，却是这方宇宙最初的本源。他能感觉到，帝路深处有东西在召唤他。
那股气息很熟悉。
熟悉得像是在很久以前，他就曾来过这里。
帝路越往深处，景象越荒凉。
起初还有残破宫殿和古碑。再往后，地面便开始出现白骨了。
有人的，也有妖族和古族的。
一些尸骨历经万年仍未腐朽，即使骨骼间残留的威压也令寻常法相修士都不敢靠近。
有人认出其中一具。
那是三万年前突然失踪的无量圣主。
再往前，还有更古老的人物。
他们曾在各自的时代横压一世，最终都消失在帝路深处。
众人以为，这些人死在飞升劫中。陆青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臭。
越接近尽头，气味越重。
所谓仙光，也渐渐染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暗红。
陆青停下脚步。
身旁一位圣地老祖看了他一眼。
“青圣为何不走了？”
陆青望着远处那片光。
“前面有东西在等我们。”
那老祖笑道：“飞升门自然在等。”
陆青没有与他争辩。
很多人已经等了太久。
越接近所求之物，越不愿听见别的答案。古路尽头，一扇万丈巨门悬在虚无之中。
门内光芒流动，如同另一方灿烂世界。
有人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飞升门！”
“帝路没有骗我们！”
一位寿元将尽的圣地老祖最先冲了过去。他踏入门中，身影立刻便被光芒淹没。
紧接着，一声惨叫从门后传来！
仙光骤然变成血色。
门框上的纹路开始蠕动。
上下两端缓缓合拢，发出黏腻的摩擦声。那位老祖只来得及伸出一只手，身躯便被门后的东西咬断。
血从高空落下。
站在最前方的修士被淋了一身。
所有人都僵住了。
巨门继续收缩。
人们这才看清，那两侧根本不是门框，而是两排巨大而苍白的牙齿。
所谓飞升门，是一张嘴。
它在这里张开了数万年。静静等着玄初界一代又一代最强者走进来。
虚无震动。
一尊庞大的东西从帝路尽头缓缓醒来。
它没有清楚的形体。躯干像一团不断翻滚的肉山，表面嵌着无数张脸。
有人在哭。
有人狂笑。
有人还在高喊飞升。
那些脸，都属于曾经走到这里的强者。
玄初界从未有过飞升。
飞升是骗局！
每一条所谓帝路，都在向这尊邪神输送血肉、修为和大道。它寄生在世界本源深处，吞噬强者，也吞噬这方天地的生机。
难怪近万年来，灵气越来越浑浊。
难怪圣莲之后，道路越来越窄。
这方世界......病了。
而这尊邪神，正趴在病根上。
诸强开始后退。
有人转身逃跑，刚踏出几步，身体便被一条血色触手卷起，拖入那张巨口。
古族尊者祭出祖器。可祖器只撑了片刻就连同他本人一起炸成血雾。
妖族大圣显出真身，千丈妖躯尚未来得及展开，便被邪神一掌压进古路，半边身子化作烂泥。
方才还争着进入飞升门的人，此刻争着逃命。
帝路彻底乱了。
陆青站在人群后方，没有退。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从神魂最深处传来。
“往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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