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话音落下的瞬间，实验室里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工程部主管李明渊推开人群走到中央投影前。他五十岁上下，鬓角已经斑白，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滑动，调出一组红色的警告数据。“我研究了你们的‘种子’协议。”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你们有没有计算过折叠失败的后果？”
投影中浮现出复杂的几何模型。一条优雅的空间曲线在某个节点突然扭曲，随后像被撕碎的纸片般裂解成无数碎片。
“任何低于万分之五的校准误差，”李明渊的指尖停在那个崩溃的节点上，“都会引发空间共振。不是慢慢解体，是瞬间——从原子层面被几何噪音撕碎。”他转向苏羽，“你那个过冷水的比喻很美妙，但现实是，如果那颗尘埃带了一丁点杂质，结冰的就不是水，而是整片湖泊爆炸。”
几个年长的工程师默默点头。他们见证过太多理论上完美无瑕、实践中尸骨无存的方案。
苏羽感受到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她走近投影，手指轻触那片红色的警告区。“李主任，您说的误差阈值是基于经典时空模型。”她的声音平静，却让空气中的紧张感骤然升级，“但在几何锚定中，空间本身是参与者，不是被动介质。”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木星的几何纹路在背景中缓缓旋转，与她的模型产生着奇妙的共鸣。
“您看这里。”苏羽放大了一个细微的节点，“传统跳跃就像用力推开一扇沉重的门，任何角度偏差都会导致失败。而几何锚定...”她手指轻划，模型中的空间自动折叠成完美的通道，“...像是在邀请空间为我们开门。我们不是施力者，是发出邀请的人。”
李明渊冷笑一声：“诗意的描述无法保证船员的生命安全。你如何确保空间‘接受邀请’？用信念吗？”
实验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这样的质疑已经近乎侮辱。
陆凡眼中的纹路微微闪动，但他保持沉默。这是苏羽必须独自跨越的障碍。
苏羽没有退缩。她调出生物接口的实时数据流，数以亿计的神经信号在投影中交织成璀璨的星河。“就凭这个。”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锋芒，“生物接口不是控制装置，是对话的媒介。每一艘飞船都将拥有独特的几何签名，就像每个人拥有独特的声纹。”
她指向木星的投影：“那个文明在教我们的是语言，不是工具书。我们不是在建造机器，是在培育能够与空间交谈的生命体。”
“生命体？”李明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所以你承认这些飞船会有不可预测的‘意志’？在座各位，你们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个会思考的机器吗？”
几个保守派工程师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就在这时，奥罗拉悄然接入通讯。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李主任，请查看文件7B。”
投影自动切换，显示出一组古老的地质数据。那是月球背面发现的异常岩层，形成于三十亿年前，其几何结构与木星纹路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这不是人类第一次接触几何语言。”奥罗拉说，“只是第一次有意识地学习它。”
李明渊盯着那些数据，眉头紧锁。他是一名工程师，信仰的是可重复、可验证的物理定律。但眼前的证据跨越了亿万年时光，连接着宇宙的过去与现在。
苏羽趁势推进：“失败模式我们已经模拟了1875次。”她调出结果统计，“在生物接口正常工作时，误差导致的崩溃概率低于十亿分之三。而传统跳跃引擎的概率是千分之一点二。”
数字在投影中冷冷地闪烁。
“更重要的是，”苏羽的声音低沉下来，“在17次模拟的接口失效案例中，空间自动恢复了平整。它不会主动伤害我们，李主任。这不是战争，是共舞。”
李明渊长久地沉默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所有人都等待着，知道这一刻的抉择将决定人类是继续在旧路上谨慎前行，还是勇敢地迈入全新的领域。
窗外，木星的纹路忽然变得更加明亮，那些几何图案以从未有过的方式重组、旋转，仿佛在演示着苏羽所说的“共舞”。
陆凡眼中的光芒与木星同步脉动。他轻声说：“他们还在教。”
李明渊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张面孔——年轻的充满期待，年长的带着忧虑，但无一例外都闪烁着对未知的渴望。
“我需要亲眼看见。”他说，声音中的尖锐已经褪去，只剩下工程师固有的谨慎，“不是模拟，是实物演示。最小规模的锚定实验。”
苏羽深吸一口气：“已经在准备中了。‘种子一号’原型机三十六小时后可以就绪。”
“届时我会亲自监控所有数据。”李明渊走向门口，停顿片刻，“如果真有十亿分之三的几率...我希望不要轮到我们。”
他离开后，实验室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几个年轻的研究员瘫坐在椅子上，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苏羽走到观察窗前，望着远方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它的纹路依然在缓缓变化，像一位耐心的老师等待着学生理解最基础的课程。
陆凡来到她身边：“你应对得很好。”
“不，”苏羽轻声说，“他说的对。我们确实在把命运交给未知。只是...”她转头看向陆凡眼中闪烁的几何光芒，“...这个未知比我们想象的更温柔。”
木星的光芒透过观察窗，在他们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图案。在那些古老的几何语言中，似乎真的蕴含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智慧与耐心。
保守派的挑战暂时平息，但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三十六小时后，当“种子一号”激活的瞬间，人类将第一次尝试与空间本身对话。
而空间会如何回应，无人能够完全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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