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阴沉。片刻后,她再度抬眸,面上已然恢复了往日里那副端庄公允、沉稳持重的神色。眉眼间恰到好处地凝着三分忧心,三分公正,三分身不由己的为难,还有一分被逼到绝境、不得不以大局为重的痛心。
她缓缓开口,语调不高不低,语速平缓克制,像是用尺子精心丈量过一般,听不出丝毫个人偏向。
“温太医所言,听起来确实有医案、有人证,算得上是有据可依。只是……”
宜修话锋微微一转,语气沉了几分,目光从温实初身上缓缓移开,慢慢扫过殿内每一位妃嫔宫人,让所有人都感受到这份凝重。最后,她的目光落向高位上的皇帝,眉眼间满是左右为难。
“此事非同小可,并非普通后宫私怨。这其中牵扯着年幼公主的身世,关乎皇家血脉纯正,更是我大清国之根本。区区几本医案、一个尼姑的口头证言,实在难以堵住悠悠众口,也无法让朝野上下全然信服。”
她稍稍停顿,大殿之内静得愈发压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依臣妾之见,如今所有说辞都各执一词,真假难辨。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能够彻查真相,不冤枉任何人,也绝不放过任何欺君罔上之人。”
宜修看着皇帝,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又坚定:“滴血验亲。”
这四个字轻飘飘从皇后口中吐出,却像四块寒冰骤然砸落,瞬间冻结了整座大殿的空气。
安陵容捏在掌心的丝帕猛地收紧,指尖泛白,心口突突直跳,低垂的眼眸里藏满了不安与算计。曹琴默手中端着的茶杯微微一晃,杯盖与杯沿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刺耳。
坐在一侧的李静言,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都冻住了。
滴血验亲。
要验的,是淮容的血。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猛地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双唇微微张开,心底有无数句话想要脱口而出,想要求情,想要阻拦,想要告诉所有人孩子还那么小,怎能受这份苦楚。可话到了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两只手在宽大的衣袖里紧紧攥成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勉强让她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内里早已溃不成军,整个人都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只要稍稍一动,便会万劫不复。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扶手之上缓慢敲击,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让人愈发惶恐不安。
片刻沉默过后,皇帝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准。”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半分犹豫,冰冷又决绝。
“传淮容公主进殿。”
内侍尖细的传旨声在殿外响起,一路飘远。
年世兰闻言,慢悠悠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楠木几案上。瓷器与木质相触,一声清浅响动不大,却像一根细针落在冰封的湖面之上,清脆寒凉,听得人心底直发寒意。她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的玩味,很快又抿平,继续静静看戏。
不多时,乳母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中的淮容缓步走入大殿。小小的孩子裹在一身鹅黄色柔软锦被里,骤然被带入这般庄严肃穆、人人面色凝重的地方,又被满殿陌生面孔围着,一下子就慌了。小嘴委屈地瘪了瘪,慌忙把小脸埋进乳母温暖的肩窝,只露出一截白嫩细腻的后颈,莹白如玉,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无瑕的羊脂暖玉。
李静言的身体骤然死死绷紧,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钉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像是生锈的铁钉狠狠钉进木头,再也挪不开分毫。
旁人只当她是担忧公主身世、害怕结果不如人意,可只有李静言自己清楚,这份心疼与慌乱,早就超越了普通后宫妃嫔对皇女的在意。
淮容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可从这个小小婴孩刚被抱到她身边开始,两年多的朝夕相伴,日日夜夜相守,是她一口一口亲自喂着吃食,一夜一夜搂着哄着入眠。寒冬里怕她冻着,盛夏里怕她热着,孩童穿的每一件小肚兜、每一双软鞋袜,都是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亲手绣制,所有心思所有疼爱,全都缝进了细密针脚里,完完全全放进了心尖最软的地方。
她看着淮容从襁褓里闭着眼只会哭闹的小团子,慢慢长到会睁着乌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会软软糯糯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脖颈,甜甜地喊她一声“母妃”。那一声母妃,足以融化她所有防备与冷清,让她心甘情愿把这个孩子当成命根子一般护着。
可现在,她捧在心尖上疼宠了两年多的女儿,要被当成证物,摆在所有人面前。要被细细的银针刺破柔嫩指尖,要眼睁睁看着两滴血在清水之中相融或是相离,要接受满殿人审视打量的目光,要承受这份无端的凶险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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