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不知那位庶弟是哪位姨娘所生？”
萧星兰将手上的针灸收入针袋之中，开口问道。
“是我早年买来的一个婢女，姓甄。”
林如海叹了口气，手指在茶盏边沿上停住了。
“那年我去金陵游学，见了她被几个牙婆推推搡搡地，站在秦淮河边上，衣裳单薄，冻得嘴唇发紫，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我见她可怜，又识得几个字，便花了二十两银子将她买了下来，带回府中做个粗使丫头。后来——后来也算是日久生情吧，便纳了她做妾。她性子温婉，沉默寡言，平日里足不出户，只在自己的小院里种些花花草草。只是可惜，我那庶子早夭不久，她也郁郁成疾，不过两三个月便跟着去了。大夫说是哀伤过度，伤了心脉，回天乏术。”
“林大人，不知这位甄姨娘葬在何处？”萧星兰又问道。
“她与宝玉的姑母，都葬在城南碎月庵后山的墓园里。碎月庵是我林家几代人的家庙，庵里的住持与我也相识多年，将她们的棺椁安置在那里，也算是我对她们的一份心意。”
林如海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来，目光里多了一丝疑惑与不安。
他毕竟是做了多年巡盐御史的人，阅人无数，察言观色的本事远非寻常人可比，萧星兰接连追问一个已故两年多的妾室的下葬之处，显然不是单纯的关切。
“不知兰姑娘为何要问及此事？莫非——其中有什么不妥？”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语气慎重了几分。
“无他。”萧星兰轻轻摇了摇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据小女子方才诊脉所察，林大人此病，全因哀思过重、郁结于心而起。丧子之痛、丧妻之痛，皆是人生至悲，悲到极致便会在心脉中凝成一股郁气，久而久之便侵蚀五脏六腑，损耗元阳。小女子想代大人去祭拜一番，在墓前诵几卷经文，替大人求个福，或许能减轻几分哀思的负累，对大人的康复也有益处。”
“原来如此！兰姑娘年纪轻轻，医道通玄也就罢了，竟还如此通情达理，实在是难得。”
林如海听了这番解释，疑虑顿消，脸上浮起感激的笑意，朝萧星兰拱了拱手。
“那便有劳姑娘费心了。我即刻命人备好车马，再备些香烛纸钱和供品，让管家老周随你们同去。碎月庵的心缘师太，与我相熟，你们到了之后只消报我的名字便可。”
他传下话去，不多时一辆宽敞的青帷马车便已在衙门外备好，车夫是衙门里用了多年的老人，驾起车来又快又稳。
“星兰，林姑父的身上究竟有何不妥？”
马车在扬州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缓缓前行，王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低声问道。
“夫君，如我所料不错的话，姑父所中的，应该是邪情宗的邪情之毒。”
萧星兰也放低了声音，身子微微侧向王伦。
“此毒以情为媒，潜移默化之间，种入心脉。又借助人的执念与哀思，生根发芽，将宿主的情元一点一滴地榨取出来，转化为修炼资源。姑父体内的那团阴气，便是这种邪情之毒，它虽尚未成熟，却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元阳与精力，若非你我今日替他拔除，再过个两三年，他便会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一样，油尽灯枯而亡。届时所有医者都只会诊断出‘积劳成疾、心力交瘁’八个字，谁也查不出真正的死因。”
“你是说，那个姓甄的妾室，极有可能是邪情宗的修士？”王伦的眉头微微皱起。
“极有可能。但妾身也不敢妄下定论，需亲眼看过她的墓地，方能知晓。”
萧星兰说着，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马车正缓缓驶出城门，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黛色，而碎月庵的方向，便在那片山峦的南麓。
城南的碎月庵距巡盐御史衙门约有一个多时辰的车程。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上行，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松柏，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大半天光，只偶尔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几缕细碎的光斑。
车轮驶过厚厚的松针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除了偶尔几声鸟鸣便再无杂音，越靠近庵堂便越觉得清幽寂静，仿佛连空气都比山外冷了几分。
庵堂依山而建，白墙黛瓦，掩映在一片苍翠的竹林之中，远远望去便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墓地便在庵堂的后山，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径拾级而上，穿过一片低矮的茶园，再绕过一座半塌的石质牌坊，便到了。
那守墓的僧尼已上了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正坐在墓园门口的槐树下编织竹篮。
见有马车远远驶来，她停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前去，双手合十：“不知两位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大师有礼了。在下是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外侄，今日特地来拜祭我那早逝的姑母，以及林大人那位两年前过世的甄姨娘。烦请大师行个方便，开了墓园的门，让我们进去祭拜一番。”
王伦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入那僧尼手中。
“原来是林大人的外侄，快请快请！”
那僧尼掂了掂手中银子的分量，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她那干瘦的手指灵巧地将银子揣入袖中，转身便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铜钥匙，一边挑拣着正确的那一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林大人每年都会遣人来祭拜几次，可是个重情重义的厚道人。两位施主请随贫尼来，墓园里路滑，青苔多，走路时千万小心脚下。两位要祭拜的那两座墓都在西侧的坡地上，背山面水，是块好地方，当年还是林大人亲自挑的位置呢。”
钥匙入孔，墓园的铁门被老尼单手推开，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园内的墓碑排列得并不规整，有的已歪歪斜斜地半埋在泥土里，有的则被茂密的藤蔓缠得只露出碑顶的一角，显然，这里的多数墓穴，已少有人打理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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