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收路捐的压力越来越大。
朝邑县衙将征收任务尽数压给了衙役,包片分工,限月底前缴齐铁路捐——否则自己掏腰包。
衙役们叫苦不迭,却不敢违抗,只得挨家挨户催逼。
一户农家院内,衙役手持账册,厉声催讨。农夫跪地哀求宽限几日,衙役不听,强行逮了几只鸡抵债。
老妇扑上前阻拦,却被一把推倒在地,额头重重撞上门框,鲜血顿时直流。邻里见状怒目相视,却无人敢动。
征收任务分派后的最后半个月,更残忍的手段被用上了。
皂角树村,衙役为了逼迫几个最顽固的村子交捐,竟将抗捐的领头者捆绑在村口的大树上。
寒冬腊月,扒去上衣,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惨叫声在村庄间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每个人的心。
“交不交?不交就往死得打!”衙役的吼声与皮鞭的呼啸交织在一起。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捧着家里最后一点铜钱出来:“官爷,别打了,我们交,我们交……”
然而,一个衙役喊道:“晚了!现在要双倍!”
田地里不见农人,村庄里不闻鸡犬,只有衙役马蹄踏过黄土的哒哒声,和偶尔传来的哭嚎与鞭响。
逼捐的手段不断升级,胸中的怒火不断积蓄。
老百姓从无助、迷茫;变成了有主意,有主心骨;由被动变成了主动。
朝邑县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几个村的汉子偷偷聚在一起。中间的小火堆,映着一张张愤怒而绝望的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话的是杨家庄的杨大勇,他曾是绿营兵,因伤返乡,“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所有人!”
“可是能怎么办?他们是官,我们是民……”有人小声说。
杨大勇压低声音:“我听说,西边的几个村子已经开始联手,准备定了日子,去官府衙门交农。”
“交农?”有人不解。
“就是咱们种地的都把农具交到县城去!我们不种地了,看他们吃什么!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去,他官府也不敢把咱们都杀了!”
庙里一片寂静,只有寒风从破窗灌入的呼啸声。
“弄了!”一个瘦瘦的汉子第一个站起来,“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弄!给狗日的交农。”
“对!弄!”杨大勇也喊道,“我明天就去西边打听谁组织的。”
章宗义从西安走的时候已经变天了,天上下起了一粒一粒的雪珍子。
干冷的寒风灌进马车车厢,吹得人脸生疼。
章宗义把羊皮大氅又裹紧了些,还是觉得那股冷气从领口、袖口、衣摆底下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一行人,四匹马,两驾马车。
赶车的队员也是全副武装——老羊皮袄、狗皮帽子,一个个缩着脖子靠在车厢板上,冻得直哈白气,嘴里喷出的雾一团一团的。
几个队员一个时辰轮换一次,换着到车棚里暖和暖和。
还好,清晨出发的时候,每个人都穿上了“编上靴”。
这日本陆军制式的牛皮靴子,比布鞋保暖得多,耐磨还防滑。
靴筒较高,能包住脚踝,圆头,棕色牛皮,系带方式是在鞋面上的金属扣眼交叉穿行——和后世的运动鞋颇为相似,却更显粗犷结实。
这也是它叫“编上靴”的原因。
一进同州仁义客栈的如意小院,章宗义刚放下东西,姚庆礼就急匆匆地拿着一封信进来了。
“义哥,前两天来了个男的,穿得挺洋气,说是找你。看你不在,就给你留了封信,让我亲手交给你。”
章宗义心里一动——可能是同州府这边的同盟会同志留的信。
他接过信,打开一看,果然是约见面的。
信上说组织了一批中药材,请章东家去城南三十里外的上寨村看货谈价,署名为“尚振中”。
章宗义把信反复看了两遍,在心里想了一下。
今天肯定是没时间去了,明天带老蔡和丁山子去吧。
老蔡是老江湖,应付突发事儿经验足;丁山子是同州仁义药行的掌柜,既然是扮成收药材的,他出面才合情合理。
他让姚庆礼去把老蔡和丁山子叫来,安排一下。
章宗达让客栈灶房准备了些饭菜,还没端上来,丁山子先到了。
进门就拱手:“东家,啥时候到的?”
正说话呢,老蔡也进门了。
章宗义直接安排上菜。
他坐主位,丁山子和老蔡坐两边,章宗达和姚庆礼坐下首。桌上的饭菜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大家和章宗义一个多月没见,还是十分想念。
“恢复的怎么样?”章宗义先问丁山子。
“没事了,就是还不敢用大力,蒲采薇给我从医院带了西药,现在还吃着呢。”
“注意休养,吃点好的补一补。”
姚庆礼在旁边插话:“丁掌柜都快成了老孙家羊肉泡的掌柜了,每天早上必到。一碗汤,两份肉,两个馍。”
丁山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采薇问的杰克院长,说必须坚持吃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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