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发的时候,章宗义把老蔡村子里那个小猎户孙二彪叫到跟前。
孙二彪话少,眼神毒,百步之外能看清兔子耳朵朝哪边歪。
年前章宗义就试过他的枪法,年后一开始招团丁,就把他安排到了亲兵队。
姚庆礼带着他练了半个月的毛瑟步枪。
章宗义把威廉改的那支毛瑟狙击步枪交给了他。
孙二彪接过枪,没说话。枪托抵在肩上试了试,又放下,手指在枪机上摸了一遍,从枪口摸到枪托,像在摸一件从来没见过的宝贝。
“见过这种枪吗?”章宗义问。
“没见过。”孙二彪好奇地打量着枪上的镜子,歪着头看了半天,像一只发现了新奇东西的猫。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镜片,又缩了回去。
章宗义仔细地给他讲解瞄准镜的用法——如何调焦、估计距离,如何微调弹道。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镜筒上转了一圈。孙二彪听得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章宗义把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展开,指着卡子西北角的一个位置:
“你摸到这儿来。这个土坡比卡子的屋顶高,趴下去只能看见你半个脑袋。卡子里有多少人你不用管——你只做一件事:谁像是带头的,你打谁。谁开枪欢,你打谁。”
孙二彪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眉头拧着,没太看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章宗义看着二彪迷茫的脸,把枪还给他,拍了拍枪托:“打一枪换个地方,小心别人注意上你。”
没办法,时间太紧了,只能在实战中教,实战中摸索了。
孙二彪把枪背上,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轻快,像得了很重要的宝贝。
章宗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对身边的姚庆礼说了一句:“这小子能成事。”
姚庆礼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夜里起了风。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光线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三路人马在夜色里散开,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子又松开,各自没入黑暗。
没有人说话。马嘴上勒了嚼子,蹄子包了布,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只有闷闷的“噗噗”声,像有人在远处拍棉被。
风从北边灌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姚庆礼走在章宗义右边。
腰里别着两支驳壳枪,这是章宗义给他的特别照顾,过年期间他一直练习双手开枪,左右手换着打,练得虎口都磨出了茧子。
这种枪现在还不能连发,但十发子弹的弹容量,近战交火那就是持续火力输出的保证。
章宗义边走边想:
这狼来了就开始摸底、调查、设卡,虽说这一刀砍的是私盐,但这背后影响着同盟会的经费。再说这只狼搞了他的兄弟,又在城门口威胁他。
他不能退,打的就是这只狼。
赵家湾的关卡设在官道和一条小路的交叉口,应该是利用了原有建筑。
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像一张长了癣的脸。
一溜新木栅栏,整整齐齐地立着,木头茬子白森森的。路边放着一些拦路的木杠子。
土坯房后面是一片枣树林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里支棱着,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叉子。
章宗义趴在离卡子两百步外的一道土坎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月光被云遮着,看不太清,镜片里灰蒙蒙的一片,但他还是数出了个大概:
固定木栅栏砖墙后面坐着三个人,抱着枪,身子缩成一团,像三只蜷着的刺猬;土坯房门口站着两个,在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风里一明一灭,像两只萤火虫。
屋顶上没有人——这种小卡子,还没奢侈到往屋顶上派哨兵。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侧过头,对身边的姚庆礼比了个手势。
姚庆礼点点头,猫着腰往后撤,去联络左路和右路。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姚庆礼回来了,低声道:“小安到位了,老蔡也到位了。”
章宗义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他又等了一会儿。
风忽然大了起来。枣树林子被吹得哗哗响。章宗义把枪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哨,含在嘴里,使劲吹了一声。
哨声不大,尖细尖细的,被风吞掉了一半,但三路人马都听到了。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孙二彪趴在西北角的土坡上,听到了那声哨响。
他把眼睛凑到瞄准镜前面,十字线在夜色里缓缓移动,像蜘蛛的脚在爬。
土坯房门口的两个人还在抽烟,红点在镜片里晃来晃去,忽左忽右,像两颗不安分的星星,但也听到了哨音,正在疑惑地四处打量。
孙二彪瞄准了左边的那个红点,屏住呼吸,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毛瑟步枪的枪声比汉阳造脆,像一根筷子被折断,又像一颗石子砸在冰面上。
枪声还没落地,孙二彪已经拉开了枪栓,弹壳跳出来,在石头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滚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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