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早晨，晨光熹微。
聂慎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绫缎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正踮着脚尖，仔细地为雍正整理着朝冠的绦带。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雍正的脖颈，带起一丝微痒。
雍正垂眸看着她，连日来的阴郁神色因她的小动作和晨间的静谧柔和淡了许多，他难得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着，任由她打理。
“好了，”聂慎儿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唇角弯起满意的弧度，“皇上瞧瞧，可还齐整？”
雍正“嗯”了一声，目光在她略带倦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时辰还早，朕去上朝，你再歇会儿。”
“臣妾不困。”聂慎儿嘴上这般说着，却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沁出些许泪花。
她忙用帕子拭了，嗔怪地瞥了雍正一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娇慵风情，“都怪皇上，昨夜非要听江南的童谣，臣妾搜肠刮肚才想起那么几首，实在太费精神了。”
雍正眼底掠过一丝淡笑，抬手捏了下她的脸颊，“爱妃唱得好，朕听着舒心，好了，早朝的时辰快到了，朕走了，你歇着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了内殿。
聂慎儿送至殿门口，望着皇帝的仪仗消失在宫门口，才揉了揉酸涩的脖颈，懒懒地回到内室，歪倒在了床榻上，拉过锦被蒙头便睡。
这半个多月来，雍正始终心情不佳。
或许是甄嬛离宫少了知心人，或许是恼了瓜尔佳文鸳对年世兰骄狂无礼，又或许是因为与太后之间生了心结……
总之，种种烦心事堆积在一起，雍正每晚基本都歇在养心殿处理政务，踏入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即使踏足，也多是去看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所有无子的嫔妃中，唯有聂慎儿，还能在这片沉寂里，分得一两分“圣眷”，虽不比从前，却也是后宫独一份的殊荣。
雍正每次来延禧宫，也不与聂慎儿多说什么，他常常沉默地坐着看书，或者闭目养神，聂慎儿便在一旁安静地陪着，适时递上一盏温茶，为他按压胀痛的额角。
偶尔，雍正会要求她唱些民间小调和童谣，聊以放松，聂慎儿的嗓音本就清甜，她又懂得拿捏分寸，唱的尽是些婉转缠绵或天真烂漫的曲子，从不过问朝政，也不提及任何可能引他不快的人与事。
这份温柔小意，软语包容，让雍正极为受用。
而聂慎儿应付这些来，自是驾轻就熟，得心应手，只是苦了温实初，在这样的局面下，终究是拖到了拖无可拖的境地，甄远道必须要“病愈”了，而一“病愈”，面临的就是全家流放宁古塔的判决。
下午，卫临提着药箱，准时来到延禧宫请平安脉。
聂慎儿刚用了些点心，正站在博古架旁擦拭竹笛，见卫临进来，她放下竹笛回到软榻边坐下，摆了摆手，宝鹃会意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殿门。
卫临恭敬地行了礼，上前为聂慎儿诊脉，神色专注，片刻后，收回手，低声道：“娘娘脉象平稳，身体康健，只是略有思虑过度之象，还需放宽心，静养为宜。”
聂慎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他，“温实初那边，如何了？”
卫临面色凝重，“师傅让微臣转告娘娘，那味药已经用到了极限，甄大人年事已高，若再强行用药维持病态，恐会真正损伤根本，日后难以调养，所以……他装病的脉象，怕是要瞒不住了。
且太后病势沉重，师傅身为太医院院判，时常要去寿康宫照料，实在分身乏术，甄大人毕竟是待罪之身，由哪位太医诊治，需得皇上亲自发话，以后的往来也就没有那么便宜了。”
聂慎儿默算着时间，此时让甄远道“病愈”，时机倒是正好，便道，“既然拖无可拖，那就不必再拖了。”
卫临松了口气，“是，微臣回去就告知师傅，另外还有一事……微臣在太医院中听同僚议论，年答应前些日子腹痛，查下来是饮食上出了问题，误食了大寒之物。”
聂慎儿眸光一凝，坐直了身子，“饮食？可翊坤宫上下一应饮食都是自己宫里的小厨房做的，从不经御膳房的手。
若有问题，要么是食材有问题，要么就是有人被买通了，但以颂芝对年世兰的忠心，饮食起居这等关乎性命的事，她不会假手于人……”
卫临点头道：“不错，翊坤宫的确不从御膳房取用成品膳食，但新鲜食材仍需由御膳房统一采买分发。
最后的结论，是御膳房一个负责分送食材的小太监不通药理，误将本是分给别宫的性寒食材，送到了翊坤宫，所幸分量极轻，发现得又及时，年答应和龙胎才得以保全。
皇上知晓后，已将那小太监发落了，并且特旨指派了太医院中的一位太医，专门负责此事，往后所有送往翊坤宫的食材，都需由他先行查验，确认无误后方可送入。”
聂慎儿蹙紧了眉头，只觉得这事儿处处透着古怪，她不信是巧合，可若说是谁在背后谋划，这手段又太过粗陋。
而且，闹了这一场，年世兰和孩子都安然无恙，下手之人并未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反倒引起了雍正对翊坤宫额外的关注和保护。
除非……
卫临与她想到了一处，“微臣私下揣测，此事……恐怕是年答应自个儿的手笔。
年答应月份大了，临近生产，正是最凶险的时候，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母子俱亡。
宫里恨她入骨的人不在少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许是怕有人用更加隐秘阴毒的手段害她，防不胜防，所以才兵行险着，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
如此一来，既能警醒旁人，又能顺理成章地让皇上派太医专门盯着她的饮食，反倒更添一重保障。”
聂慎儿上下打量着卫临，似笑非笑地打趣道，“卫太医，本宫看你对后宫里的阴私算计，倒是比钻研医理药性还要娴熟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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