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还想再争一争,便又向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安大人之见耗时耗力,远水难解近渴。
况且,若我朝的态度太过强硬,只怕匈奴会以此为借口立即起兵,先前平定诸吕之乱,已经民生动荡,我们负担不起一场新的大战了……”
“好了。”刘恒出声打断了他,“这件事,容后再议。”
程屏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鸷,面上却依然保持着恭谨温和,深深一揖,“诺,老臣告退。”
说完,他便退出了宣室殿,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刘恒瞧了瞧食盒,又望向站在御案前的窦漪房,察觉到她的脸色好转,心头一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漪房,你今日……怎么有空亲自来送吃食了?”
窦漪房在他身侧优雅地跪坐下来,一边动手打开食盒,将里面还温热的粥和几样清爽小菜一一取出,摆在案上,“陛下这些日子辛苦了,臣妾身为皇后,自当关心陛下的身体。”
刘恒不信邪,追问道:“只是因为这个?”
窦漪房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弯,反问道:“是啊,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安陵容适时开口解释道:“微臣不放心姐姐的身体才送姐姐过来,姐姐和姐夫先用膳吧,微臣还有政务要处理,先回去了。”
刘恒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更浓了,这姐妹俩平日形影不离,感情好得蜜里调油。
容儿更是将漪房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今日又叫了他姐夫不说,还如此“大方”,主动提出离开,将漪房单独留给他?
他总感觉自己好像被算计了,但他了解她们,知道她们绝不会害他,便按下疑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嗯,你去忙吧。”
安陵容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宣室殿。
殿内只剩下刘恒与窦漪房二人,刘恒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窦漪房平日爱吃的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温声道:“漪房,你也一起吃些。”
窦漪房看着碟中的菜,浅浅一笑,拿起汤匙,小口地喝起粥来。
安陵容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前往典客府,而是径直回了椒房殿。
她刚想拜托莫雪鸢设法查探刘盈被程屏关押的具体位置,一名小宫女便捧着一只木盒,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安大人。”小宫女福了福身,将木盒呈上,“这是程屏程大人命人送来的,说……务必要皇后娘娘亲自打开查看。”
安陵容与刚走过来的莫雪鸢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接过木盒,示意小宫女退下,然后缓缓打开了盒盖,里面赫然躺着刘盈的青铜面具!
安陵容拿起面具掂了掂,冷笑道:“看来……我们的程公对割地之事,还真是志在必得。
这不过是刚开始商议,他便急不可耐地亮出筹码,想要威胁我和姐姐了。正好,他急了,我们才好乱中取利,找到可趁之机。”
她看向莫雪鸢,眼神中充满了信任,“程屏府邸守卫森严,寻常人难以潜入打探,雪鸢姐姐,接下来的事,就要拜托你了。”
莫雪鸢拍了拍藏在腰带里的软剑,自信道:“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倒要看看,他能把人藏得有多严实。”
同一时间,安陵容私宅东厢房内。
拔都坐在主位上,膝前摊着一卷羊皮地图,指腹在地图边缘反复摩挲着,眉头紧锁。
桌案两侧是日律和乌维,萨满通天则盘腿坐在角落的蒲团上,半闭着眼睛,法杖斜靠在肩头,仿佛已经睡着了,偏偏脊背又挺得笔直,像一根枯瘦的老松。
拔都将手中的帛书又看了一遍,这是安陵容命朔风商行的伙计悄悄送来的,墨迹尚新,字迹清冷如人。
帛书上言简意赅地告诉了他呼衍兰珠与程屏暗中勾结,意图索要大汉疆土的事,字里行间虽未提他半个字,但他知道,她是在提醒他。
容儿在担心他,这个认知让拔都心底一阵滚烫。
日律却没他这么好的心情,他俯身仔细看着地图,指着图上一处标注为蓝色的湖泊,神色严峻地道:
“大单于,这片湖位于我们和稽粥领土的分界线上,以南是汉朝的疆域。原本只是一座湖,影响不大,可若是真让稽粥从汉朝割走下方的村镇……”
他指尖沿着湖岸线向下划去,眼神愈发凝重,“他便可以在此建立据点,届时,无论是西进侵袭我们,还是南下骚扰汉朝边城,都更加方便。”
乌维看了眼日律所指的位置,粗声粗气地接口道:“且此处靠近水源,水粮补给源源不断,他们可以据此拉长战线,与我们长期对峙。
而我们想要对抗,却还要从远处的部落运水运粮,耗费巨大不说,万一运输线出了茬子,就会马上陷入困局,到时候别说打仗,光是渴都能渴死一半人。”
他说话向来直白,从不拐弯抹角,一番话说得在场几人都沉默下来。
角落里,通天依旧半闭着眼,头颅微微低垂,呼吸均匀,对眼前关乎部落生死存亡的紧张讨论,竟似浑然未觉,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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