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椒房殿内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窦漪房穿着一身家常的浅灰色直裾，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正坐在桌案后，耐心地教两个孩子写字。
馆陶和刘启学得十分认真，铺开的绢帛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听到门外传来刘恒进殿的动静，两个孩子眼睛一亮，蠢蠢欲动地想放下笔扑过去。
窦漪房并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尽显母亲威严，馆陶和刘启立刻缩了缩脖子，互相吐了吐舌头，重新坐稳，继续有模有样地描摹起来。
刘恒取下冕旒交给宫人，径直走了过来，看到妻儿安好的画面，目光不由柔和了许多。
“陛下，”窦漪房起身迎上前，浅笑盈盈，“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朝会已经结束了？”
刘恒自然地伸出手，揽过窦漪房的肩头，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在她身上，声音里透出些许倦意，“嗯，结束了，只是今天早朝发生的事太多，漪房，我有些累了。”
窦漪房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高，顺势依偎着他，引着他往内殿走去，同时回头递给侍立在旁的莫雪鸢一个眼神，示意她照看好孩子们。
莫雪鸢会意，在桌案边跪坐下来，低声指导起馆陶和刘启的笔画。
进入内室，窦漪房扶着刘恒在宽大的床榻边坐下，柔声道：“那陛下靠着臣妾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好。”刘恒应着，放松身体躺下，将头枕在了窦漪房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窦漪房一手环着他，一手轻柔地抚平他微蹙的眉头，语气里满是心疼，“臣妾说过，希望陛下一生都不要蹙眉，陛下有什么烦心事，告诉臣妾好吗？”
刘恒闭着眼，享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存，“今日在朝堂上，萧子岳禀报，说程屏被擒时，曾当众指认……长君是先帝刘盈。”
窦漪房不动声色地轻笑出声，嗔怪地玩笑道：“这怎么可能呢，长君是臣妾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才寻回的亲弟弟，他要是先帝，那臣妾成什么了？”
刘恒的手覆在了她环住自己的另一只手上，解释道：“是啊，所以朕宣了长君上殿，也让几位前朝老臣和北苑的先帝妃嫔们都辨认过了，他们都说长君并非先帝，只是容貌略有几分相似罢了。”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道，“容儿当时也在场，是她提议让北苑妃嫔前来辨认的，说她们与先帝更为熟悉。”
听到“容儿”的名字从刘恒口中说出，窦漪房抚弄他眉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但她的声音仍旧平稳温柔，“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兴许是巧合吧。陛下是先帝的弟弟，可还能认得出先帝的模样？”
刘恒摇了摇头，模糊地追忆道：“朕随母后前往代国时，年岁尚小，对先帝的容貌早已记不清了。
不过……朕记得，上次张太后出事之后，似乎搬去了北苑静养，不知道她今日怎么没有上殿？她是先帝的皇后，更是先帝的侄女，自幼在宫中长大，对先帝的相貌想必最为清楚。”
窦漪房的心微微一提，她心知肚明，刘恒这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试探她，也是在心照不宣地向她讨要一个承诺，一个确保类似“先帝在世”的流言不会再起，确保她身份绝无问题的确切答案。
她低下头，脸颊贴着他的额角，坦然道：“陛下忘了，张太后今年才十七岁，先帝驾崩的时候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哪里能记得清？
况且，长君本就不是先帝，惊动太后娘娘前去辨认，反倒显得小题大做，徒惹非议了，陛下说是不是？”
刘恒紧绷的心弦因她这番合情合理又亲昵无比的话语而松弛下来，他握紧窦漪房的手，接受了这个解释，“你说的是。”
默然片刻，他叹了口气，语调变得犹豫：“漪房，我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窦漪房回握住他，摩挲着他的手背，反问道：“陛下跟臣妾还见外啊？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说？”
刘恒睁开眼，望着窦漪房温柔似水的眼眸，终于将周亚夫临阵求娶莫雪鸢的事情说了出来，末了，他无奈道：
“雪鸢是你身边的人，与你名为主仆，实如姐妹，并非寻常宫女，你们的感情我都看在眼里，这事儿……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
窦漪房面上霎时被一层薄霜笼罩，眸中燃起怒意，“周亚夫此举，只顾着自己一时意气，可曾想过雪鸢会因此承受怎样的非议与压力？他将雪鸢置于何地？又将陛下和臣妾置于何地？陛下千万不能答应他！”
见她动怒，刘恒忙坐起身将她拥入怀中，“我说出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可不是想惹你生气的，你别动气，你说不许，那咱们就不许。”
“好，臣妾不生气，陛下也不要为此事烦忧。”窦漪房靠回刘恒怀里，很快镇定下来，习惯性地分析道：“臣妾以为，周亚夫手握重兵，出征在即，此时不宜与他正面冲突。
陛下大可以先行许诺，答应他待到他平叛凯旋归来之后，便为他和雪鸢赐婚，不仅如此，陛下还可以借此机会，加封雪鸢为郡主，以示恩宠。
这样一来，既能暂时稳住周亚夫，让他安心出征，也能抬升雪鸢的身份，免得旁人觉得她高攀。
等他得胜回朝之后……陛下缴了他的兵权，再好好‘教训’他恃功而骄的毛病。到那时，雪鸢愿不愿意原谅他，还愿不愿意嫁他，就是他们两人的后话了，主动权始终掌握在陛下和我们手中。”
刘恒目露赞赏，肯定道：“漪房，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你开口了，这郡主之位不管周亚夫日后如何，都是要封的，那咱们给雪鸢一个什么样封号好呢？”
窦漪房沉下心来反复思量，半晌，才轻声道：“就叫‘平安郡主’吧，这些年，雪鸢跟着臣妾吃了不少苦，经历了太多风波险阻，臣妾别无他求，只希望她从今往后，能一直平平安安的，再无灾无祸。”
“平安郡主……”刘恒细细品味着这个封号，点头道，“好，寓意深远，安宁祥和，就叫平安郡主，朕稍后便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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