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纥嫣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脸上写满了惊恐，“不……我不要……
我哥哥对我可好了，经常带我出去玩，从来不责备我，还教我说汉话，怎么可能会让我留在这里，不带我回家？你骗我……你一定是骗我的……”
张嫣眼底掠过一丝不忍，轻叹了一声，“纥嫣，我的祖母对我也很好。可后来，她为了稳固地位，把我嫁给了我的舅舅，那一年，我才八岁。”
呼衍纥嫣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
这时，乌兰找到机会开口了，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沙哑，“呼衍姑娘，你的名字叫纥嫣，这个词在匈奴话里其实念作‘合阏’，意为合乎阏氏身份的人。”
呼衍纥嫣猛地扭头看向她。
乌兰回望着她的眼睛，不闪不避，“你从出生起就被寄予了嫁给地位高贵之人的愿望。至于这个人是匈奴的单于，还是大汉的皇帝，我想对你的家人来说并不重要。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合乎阏氏身份’的女儿，一个可以用来联姻、巩固权势的工具。
可你的哥哥却叫兰珠，光耀草原的部族至宝，你和你哥哥生来就不一样，他又怎么可能会平等地对待你？
他对你的那些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表象罢了，真正重要的东西，权力、地位、自由，他一样都不会分给你。”
呼衍纥嫣从来没有听过这些，也没有想过这些。
她一直以为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他会给她带草原上最甜的野果，会教她骑马射箭，会在她犯错时替她求情，会耐心地教她认汉字……她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亲情。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些好不过是驯养宠物的手段，等宠物养熟了，养肥了，就该卖个好价钱了。
她大受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坐在那里。
安陵容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追加最后一击，
“呼衍姑娘，你今年年岁几何？”
呼衍纥嫣魂不守舍地回道：“十六岁。”
安陵容目光如炬，直直刺入呼衍纥嫣眼底，言辞极其犀利地道：“我若没记错的话，呼衍兰珠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官拜匈奴二十四长之一的骨都侯，辅佐老上单于，为他出谋划策，争夺单于之位。
而你呢？十六岁的你，却要被安排远离故土，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从此失去自由，失去亲人，失去草原，你甘心吗？”
“甘心”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呼衍纥嫣的心上。
在她成长的年岁里，哥哥总是能参与部族议事，跟随单于出征，决定许多人的命运，而她却只能待在帐篷里。
她曾经羡慕过哥哥，有一次偷偷溜进议事大帐，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结果被父亲发现，狠狠责骂了一顿，说女子不该过问这些事。
哥哥当时也在场，却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纥嫣还小，不懂事。”
那时她觉得哥哥是在护着她，现在想来……哥哥的笑容里，是不是也藏着几分轻蔑？
凭什么？
凭什么哥哥十六岁就能执掌权柄，而她十六岁却要被当作货物送出去？
凭什么哥哥是“光耀草原的珍宝”，而她却是“合乎阏氏身份的人”？
凭什么？！
呼衍纥嫣眼里的茫然无措渐渐褪去，被强烈的不甘取代，不甘像野火一样在她心底燃烧，越烧越旺。
她攥紧了拳头，“我不甘心……可我又能怎么办？我抗衡不了他们……父亲，哥哥，还有丘林大人……他们都不会听我的……”
“只要你想，就可以抗衡。”安陵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呼衍纥嫣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安陵容拿起桌案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
她将斟满的酒杯推到了呼衍纥嫣面前，“我会教你的。”
呼衍纥嫣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安陵容，她虽然天真，可不是傻子。
她知道听从安陵容的话，可能会危害到哥哥，危害到匈奴，如果事情败露，她可能也会被当作叛徒处死。
可是……
匈奴既然薄待于她，将她当作联姻的工具，她又何必再为匈奴考虑？
哥哥既然骗了她，将她蒙在鼓里送上这条路，她又何必再顾念兄妹之情？
她这一生，难道就要这样认命吗？
像无数匈奴女子一样，嫁给主宰她们命运的男人，为他生儿育女，然后在某个帐篷里默默老去，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不。
她不甘心。
呼衍纥嫣深吸一口气，伸手端起了那杯酒，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出了她泪痕未干的脸。
她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教她喝酒的情景，那时她还小，只抿了一小口就被辣得直吐舌头，哥哥哈哈大笑，说我们纥嫣以后要嫁英雄，可不能不会喝酒。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们就在为她铺这条路了。
呼衍纥嫣闭上眼，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出乎意料的是，大汉的酒却不像茶汤那么古怪，反而绵长柔和，味道香醇甘冽，就像她即将选择的那条路一样。
前路未知，或许艰难，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至少，她能尝到自由的滋味。
“啪！”
呼衍纥嫣将空酒杯重重搁回桌上，抬眸与安陵容对视，眼中再无半点迷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请大人教我。”
安陵容对她的选择早已胜券在握，并不意外，“好，你今日回去以后，告诉呼衍兰珠，你在长安游玩时无意间探听到了汉朝皇室的秘闻。
周亚夫周将军的妹妹，从前在代国时原本也是陛下的妃嫔，却被皇后使了手段逐出宫去，两人积怨已深。
可周将军心悦皇后身边的宫女莫雪鸢，皇后拿捏着莫雪鸢，让他束手束脚，无可奈何，不得不隐忍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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