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烟雨笼罩的桃林之后,静仉晨孤身来到了坐落于应赐山的藏经阁。
楼阁外层布着一层柔和的禁制,隔绝外界风雨,阁内常年安静沉寂,空气中漫着陈旧墨香、朽旧纸卷与沉淀的灵气。
层层堆叠的玉制书架沿着高大穹顶向上蔓延,自地面一直延伸至高处幽暗的檐角,有着无数泛黄帛书、古老玉简、兽皮古卷,收纳着五洲流传下来的所有史料、秘闻与秘录。
这里沉淀着世间过往很多的秘密,也是此刻他可以寄托希望的地方。
踏入藏经阁的那一刻,外界的世事纷扰尽数被隔绝在外。
初入此地,书页之上镌刻的文字,皆是这方天地独有的文字,一字一句晦涩难懂,隔着岁月铸成的壁垒。
于是静仉晨就此驻足于此,开始埋头辨认文字。
最初三日,是枯燥的磨合时光。
他独坐于阁楼一层靠窗的青石案前,昼夜不眠。
窗外时而落雨,时而放晴,山间晨昏交替往复,可他全然不在意外界时序流转,在魂海之中逐字拆解字形,推敲字义,比对字符蕴藏的含义。
指尖一遍遍抚过老旧书页,摒弃所有修为杂念,放下一身杀伐锋芒。
三日光阴匆匆而过,不眠不休的钻研之下,他终于完整读懂了这世间所有文字。
那些晦涩古老的字符,不再是无法破译的天文,一段段记载往事,终于可以完整映入眼底。
文字一关突破之后,漫长的翻阅岁月正式开启。
自此,静仉晨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一本接一本,一卷接一卷,从未间断。
此后三十七年漫长光阴,他未曾踏出藏经阁。
外界山河变迁,尘世纷争未曾停歇。
应赐山山脚的万亩桃林,岁岁春来开花,秋至凋零,金发佳人依旧常年守在那方墓碑之前,静待故人归来。
世间沧海几度浮沉,人间一代又一代凡灵兴衰起落,三十七年,足以让凡人生老病死,让一代天骄由盛转衰。
可漫长岁月落在藏经阁内,不过是日复一日翻卷书页的无声时光。
阁楼之内,时序仿佛停滞。
静仉晨常年端坐于固定的青石案几旁。
长年久坐,一身血色衣袍早已褪去当年征战沾染的血腥味,当年赤红短发依旧如故。
三十七年,日升月落循环往复。
白日天光自窗格斜斜洒落,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深夜萤石微光朦胧,映照着他垂首翻阅书卷的孤寂侧影。
他分门别类翻阅所有藏书,从凡尘世俗志,到上古大战残卷,再到诸天秘闻典籍。
凡涉及魂魄消散归寂的书页,他都会反复细读,一字一句斟酌推敲。
可万古岁月以来,曾有无数大能修士穷尽毕生心血,妄图逆天起死回生,可所有尝试者,结局皆是失败了,终究无法唤回已然寂灭生灵
无数个深夜,偌大的藏经阁万籁俱寂,四下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沙沙声响。
三十七年漫长孤寂,没有可以倾诉心事的对象,他便与孤独作伴,品味着孤独。
他所观的万千古籍都判定此事绝无可能,翻阅过千万卷史册,梳理万古的秘事,搜寻一切例外的契机。
三十七年时光,也悄然重塑了他。
岁月悄然在他身上沉淀,褪去冲动,多了深沉。
窗外的四季更迭了三十七轮。
空山的烟雨依旧年年如期而至,只是当年那个淋雨悲戚的少年,早已困于万卷古书之间,与光阴对峙。
一卷又一卷典籍被翻过,堆放在身侧,绝大多数答案令人灰心。
可他依旧没有停下翻书的指尖,三十七年漫长沉寂的等候与搜寻,并没有磨灭他最初的决心。
窗外又是一年春雨落下,雨声隔着厚重的木质窗扉隐约传来,一如当年那场叩问前路的空山冷雨。
静仉晨合上手中一卷厚厚的上古志文,修长的指尖按压在泛黄陈旧的纸页之上。
三十七年埋首于第一座藏经阁,千万卷典籍悉数翻阅完毕,自秘录禁令,再到大能陨落的残存手记翻遍,他终究没有寻到能够召回逝者的任何方法,连确凿的线索都未曾捕捉。
他默然起身,缓步踏出这座藏书楼阁,却没有就此离开应赐九山。
心底的执念未曾熄灭,既然一山藏书有限,余下八座山峰的藏经阁,便是他接下来唯一的希望。
应赐九山分立九座藏经古楼,但大部分是相通的,但各藏一方少部分独有的典籍,或世间独一份的孤本玉简。
一座阁楼的藏书只是九山道藏的一隅,尚有无数从未见过的文字记载,沉睡在其余八座山峰之中。
自此,十五年孤寂的岁月拉开序幕。
静仉晨往返于八座高山之间,依旧保持着多年以来的习惯,不分白昼黑夜,摒弃所有杂念,一卷一卷耐心翻阅。
一座又一座藏经阁被逐一翻遍。
十五年光阴匆匆逝去,八座山峰的藏书尽数阅览完毕,穷尽了应赐九山全部道藏。
所有孤本、秘卷、失传手记全部读完,依旧没有寻到复活之法。
只是五十二载枯坐经阁,翻尽九山万古藏书,静仉晨早已将这方天地的脉络隐秘尽数谙熟于心。
他所知所晓的真相,早已凌驾五洲众生之上,远胜世间绝大多数修士。
三十七年独坐一山经楼,十五年遍历八山秘藏,昼夜不辍,埋首于泛黄帛书、古老玉简、域外残篇与五洲禁录之间。
放下过往半生的锋芒,以岁月为烛,以万卷为窗,静静窥见了这天地的真实。
万古以来,天骄陨落、大能寂灭、山河倾覆、岁月归零的隐秘旧事,那些被掩埋、被删减的残酷过往,尽数在他眼前铺展无遗。
他站在藏经阁清冷的廊前,山风穿檐,拂动他经年未改的赤红短发,吹起早已褪色陈旧的衣袍下摆。
五十而年枯坐光阴,将他从一个淋雨悲戚的少年,熬成了静默孤行的逆命客。
不过他还是没有找到。
纵然五洲万古秘辛尽数被他通读吃透,梳理过每一段被岁月掩埋的上古秘闻。
所有书卷给出的答案,终究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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