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办公室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砰！”
江盛雄将脚边的垃圾桶一脚踹翻，里面刚丢进去的几个烟头和废纸滚了一地。
“商榷？商榷你妈啊！” 江盛雄站起身，指着金丝眼镜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哪位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我跟你老板谈生意，你插什么嘴啊？”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在九龙城寨刀口舔血磨砺出的凶悍之气，如同实质般压了过去。金丝眼镜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他平时打交道的都是文质彬彬的商界人士，讲的是法律条款和商业逻辑。
他当场就懵了，脸色 “唰” 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文件都拿不稳了。
“江先生！江先生息怒！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不懂规矩！” 詹姆斯?陈魂都快吓飞了，赶紧站起来，一边对江盛雄鞠躬道歉，一边回头对自己那个不成器的手下低吼，“你闭嘴啊！谁让你乱说话的？”
他心里把这个法务部的蠢货骂了一万遍。来之前千叮万嘱，叫他们今天只带耳朵和笔，不要带嘴，结果还是出了岔子。这些人根本不明白，坐在对面的，不是生意人，是一头随时会噬人的猛虎！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台被踹翻的垃圾桶，还在地上孤独地滚动着。
大东电报局来的另外三个人，也都吓得噤若寒蝉，他们看着江盛雄，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的顶头上司，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詹姆斯?陈，会对这样一个粗鄙不堪的 “烂仔头” 如此恐惧。
“不好意思，陈先生。我爸爸他…… 习惯了用比较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江小朵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江盛雄的身边。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脸色煞白的詹姆斯?陈团队。
“我们要百分之五十一，不是因为我们贪心，而是因为这个项目，只能由我们主导。”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心上。
“你们大东电报局，很擅长铺设网络，维护基站，做市场推广。你们是优秀的管道工，能把水管铺到香港的每一个角落。这一点，我们承认。”
“管道工” 这个词，让那几个技术主管脸色一沉，觉得受到了侮辱。
江小朵没理会他们，继续说道：“但我们，是水源。我们决定水流的大小，水的温度，甚至决定水里可以加些什么料，让它变成汽水、啤酒，甚至是长生不老药。”
她走到那几个技术主管面前，目光从他们僵硬的脸上扫过。
“寻呼机开口说话，随身携带的电话，这些对你们来说，可能是科幻小说。但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份有明确步骤的实验计划书。计划书在我脑子里，不在你们公司的保险柜里。”
“百分之五十一，是为了保证这份计划书可以不受任何干扰，一步一步执行下去。如果控制权在你们手上，当我想把水变成啤酒的时候，你们的董事会可能会因为觉得风险太大而投反对票。我们没时间去说服一群只看得见水管，看不见水源的人。”
一番话，说得不带半点火气，却比江盛雄的拍桌子骂娘，更具杀伤力。
那是从绝对的技术高度上，发起的降维打击。
詹姆斯?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听懂了，也只有他，才真正听懂了这番话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恐怖。
江小朵不是在谈判，她是在给他们这些 “凡人” 上课。
那几个刚才还一脸不忿的技术主管，此刻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迷茫。他们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对方谈论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陈经理，” 江小朵的目光回到詹姆斯?陈身上，“合约可以签了？”
詹姆斯?陈一个激灵，连忙从金丝眼镜手里夺过那份文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江盛雄面前的桌子上。
“可以！随时可以！江先生，江小姐，所有条款都按照你们的意思，一字未改！我们大东电报局，绝对会全力配合！”
江盛雄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拿起合约草草翻了两页，就扔给了旁边的廖忠：“忠哥，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廖忠接过，戴上老花镜，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审查。
办公室的气氛，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詹姆斯?陈的团队，再也没人敢吱声，一个个正襟危坐，像等待老师发考卷的小学生。
江盛雄则悠闲地点上一支烟，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眼神不时瞟向窗外，仿佛桌上那份价值千万的合约，还不如窗外的一艘渡轮好看。
而江小朵，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摊开一张新的图纸，拿着铅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那份足以改变香港通讯格局的合约，似乎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詹姆斯?陈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终于明白，这对父女，一个负责搭建舞台，一个负责定义规则。一个用最野蛮的方式，清除所有障碍；一个用最超前的方式，决定前进方向。
而他，和他的大东电报局，有幸成为了这个宏大剧本里，第一个被选中的配角。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不知道。
“没问题。” 廖忠看完了合约，对江盛雄点了点头。
江盛雄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在末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合约和笔，推到了詹姆斯?陈的面前。
“到你了，陈经理。”
詹姆斯?陈看着那份合约，感觉它重若千斤。他拿起笔，手竟然在微微发抖。签下这个名字，就意味着大东电报局未来的命运，将和眼前这对神秘的父女，深度绑定。从此，百利大厦的这一层，将成为香港通讯业背后，那个看不见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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