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是冰冷金属的触感,是尘埃与血污混合的腥锈味,是肺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的、仿佛碎裂玻璃在胸腔内刮擦的剧痛,是耳膜深处持续嗡鸣、却依然能清晰分辨出的、那厚重舱门之后传来的、一下又一下、沉闷而固执的撞击与抓挠声。
“砰……砰……咔嚓……”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韵律,每一次响起,都像一柄小锤,狠狠敲在瘫坐在舱门外的胖子和阿宁紧绷的神经上。他们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金属门板,瘫坐在维修通道布满灰尘的格栅地面上,如同两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喉咙里拉风箱般的喘息。
应急灯被扔在几步外,昏黄的光晕无力地照亮一小片区域,映出空气中缓缓沉降的尘埃,也映出两人脸上无法掩饰的、劫后余生的惨白与深入骨髓的恐惧。胖子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通道的黑暗,瞳孔却没什么焦距,仿佛还残留着最后关门时,从缝隙中瞥见的那只探出的、覆盖着腐烂肉质与锈蚀金属的恐怖爪子,以及其后那两点放大、充满饥饿与暴怒的幽绿光芒。
阿宁的情况更糟。她左腿的医疗外骨骼彻底变形,深深嵌入皮肉,断裂的金属边缘在昏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鲜血早已浸透了她左半身的作战服,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她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因失血和剧痛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比胖子更加清醒,也更加冰冷。那是一种将一切情感——恐惧、悲痛、甚至对自身伤势的担忧——都强行压制、冰封,只剩下纯粹求生本能与战术评估的绝对冷静。她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个从“天启项目”平台上带出来的、已经停止闪烁红灯、变得一片死寂的移动信标。
时间,在死寂、撞击声和痛苦喘息中,缓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胖子涣散的目光,终于缓缓聚焦。他首先看向自己背上——吴邪依旧昏迷着,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侧,脸色比阿宁好不了多少,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天……真……” 胖子嘶哑地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没有回应。他艰难地、小心翼翼地,将吴邪从背上解下,平放在相对干净些的地面上。吴邪的身体软绵绵的,触手冰凉。胖子用颤抖的手,再次探了探吴邪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颈的脉搏。还在跳,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还……活着……” 胖子喃喃道,不知是说给阿宁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抬起手,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将混合着汗水、血水和泪水的污渍抹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火光的眼睛。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这是他王胖子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最简单的信条。
“处理……伤口……” 阿宁的声音响起,同样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她松开一直紧攥信标的手,信标“嗒”一声轻响掉落在格栅上。她开始用还能动的右手,配合牙齿,去撕扯自己左腿伤口周围早已破烂不堪的作战服布料,试图查看并止血。
胖子如梦初醒。对,必须先处理伤口!他和阿宁都伤得极重,不处理,不用等门后那东西出来,他们自己就会因失血和感染死在这里。他连忙爬过去,从自己那同样破烂的作战服内袋里,掏出那个所剩无几的基础医疗包。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止血粉、两片消炎药、和几段还算干净的绷带。
“先……给你……” 胖子看向阿宁那条惨不忍睹的左腿,声音发涩。外骨骼的金属深深嵌在皮肉里,他根本不敢动。
“不……” 阿宁摇头,汗水从她额头滚落,“先看吴邪……他……内伤可能更重……还有……陈教授……”
提到陈文锦,胖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光瞬间黯淡下去,被巨大的痛苦和愧疚吞噬。他低下头,双手握拳,骨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 阿宁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艰涩,“可能……已经……但我们……必须先确保……还能动的人……活下去。”
道理胖子都懂。在那种情况下,带上昏迷的陈文锦,他们四个人一个都跑不掉。舍弃一个,或许还能活下来两三个。这是最冷酷、也最正确的选择。但懂归懂,做起来,却像用钝刀子生生割自己的心。那是和他一起在塔木陀出生入死、在“归墟”绝境中相互扶持的老陈啊!
“我……我对不起他……” 胖子抬起头,眼圈通红,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淌下来。
阿宁没有安慰,也没有斥责。她只是沉默地看着胖子,目光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同样沉重的阴影划过。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地上的吴邪:“救活他。我们……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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