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冻硬了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赵南星坐在车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那卷《尚书》。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北方二月凛冽的、带着土腥气的风。他睁开眼,回头望去。
芳茹园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那其实不是什么正经园子。不过是他在高邑老家宅子后面,用半亩菜圃改建的几间茅屋,围了一圈竹篱,种了些梅、兰、菊、竹——大多也没活成,北地风土到底不适宜。倒是野草长得疯,春夏时绿油油一片,他便干脆取名“芳茹园”,取“茹草饮泉”之意。
罢官回乡这十年,他多半时间耗在这里。清晨读《易》,午后讲《春秋》,夜里与来访的门生故旧围炉论道。炭火噼啪,茶汤滚沸,说到激昂处,满座击节,仿佛这茅屋便是整个天下的清议所在。
如今,门关上了。
“老师,”薛敷教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小心翼翼,“都安置妥当了。书稿、笔记,还有您常用的那方歙砚,学生都装箱带上了。”
赵南星“嗯”了一声,没睁眼。
马车动了。颠簸中,他听见薛敷教翻身上了车前板,与赶车的张三谟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是鞭子轻响,马打了个响鼻,蹄声嘚嘚,将芳茹园、将高邑、将他这十年闲云野鹤的日子,一点点抛在身后。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深,满园枯草在霜里泛白。高攀龙来访,二人就在那茅檐下对坐。高攀龙那时刚从无锡讲学回来,说起江南学风,说起顾宪成重建东林书院的事,眼里有光。
“存之兄,”高攀龙那时唤他的字,声音压得很低,“京师气象,越来越不对了。方从哲把持内阁,浙党气焰日张。叶福清(叶向高)虽在次辅位,到底独木难支。皇上又久不视朝,矿税荼毒天下……我每思及此,寝食难安。”
他记得自己那时只是拨弄炭火,慢慢说:“景逸,天下事急不得。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我等但存此心,明此理,以待天时罢了。”
高攀龙沉默良久,叹道:“只怕天时不等人。辽东建虏日炽,西南土司屡叛,朝廷却还在党同伐异。我近来读史,见汉末唐季事,常觉心惊。”
他没接话。炭火“啪”地爆出一星,溅在青砖地上,很快暗下去。
现在想来,那是高攀龙最后一次来芳茹园。后来便听说他奉诏进京,补了光禄寺丞的缺,又做了太子的讲官。再后来……便是那一封封从京师来的信,语气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沉。
“老师,”薛敷教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扯出来,隔着车帘,闷闷的,“进京后,学生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赵南星睁开眼。
车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漏进些惨白的天光。他看见薛敷教的背影在帘外微微佝偻着,这个万历十七年的进士,当年以直言敢谏名动京师的门生,此刻声音里竟有些发颤。
“景逸兄……高师兄,”薛敷教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他出事了。”
赵南星的手指停在《尚书》的封皮上。粗糙的蓝布面,摩挲久了,有些发白。
“说清楚。”
“前日得的信,”薛敷教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散在风里,“高师兄被锦衣卫拿了,下了北镇抚司诏狱。罪名是……私通逆贼,图谋不轨。”
车里一片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一下,又一下,像碾在人的骨头上。
“哪来的逆贼?”赵南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就是那个……自称建文余孽,占了孝陵的朱彦璋。”薛敷教吸了口气,“说是查获了高师兄与逆贼往来的书信,还有……还有让明德一家的案子,也攀扯上了。如今三法司正在会审,怕是……不日就要论死。”
论死。
两个字,轻飘飘的,从薛敷教嘴里吐出来,落在车里,却像两块冰,砸得人透不过气。
赵南星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去年秋深那点炭火,高攀龙坐在对面,眉头紧锁,说“只怕天时不等人”。
天时果然不等人。
“老师,”车前传来张三谟的声音,年轻,带着刻意压制的沉稳,“前面要上官道了,颠簸些,您坐稳。”
赵南星“嗯”了一声,没多说。
这个万历三十三年拜入门下的弟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却已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此番他坚持要亲自赶车送老师进京,说是不放心旁人。赵南星知道,这孩子是担心——担心这一去,便再难回头。
马车上了官道,果然颠簸得厉害。赵南星扶着车壁,指尖抠进木板缝隙里。他想起当年在吏部任考功郎中时,也曾这般颠簸在进京的路上。那时他四十三岁,踌躇满志,以为凭一腔正气、满腹经纶,便能涤荡乾坤。
然后便是第一次罢官。再起,再罢。三起,三罢。
这大明官场,像个巨大的磨盘。忠的、奸的、清的、浊的,投进去,碾几圈,出来时都成了粉。区别只在于,有的粉沾了血,有的粉蒙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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