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临漳也未有不耐，仔细看完：“你把新政推行的条理梳理得十分清晰，看得出下了苦功，绝非泛泛空谈，但你通篇所有的对策、判断全都围绕山儿一人的决断展开，仿佛西北所有安稳只靠她一人便能长久维系。”
“你能清晰精准的分析出眼下推行的每条政令背后的用意，却忽略了人心是会变的，潜藏的祸根不会因为从前平定过一次就彻底消失，你将所有底气寄托在山儿身上，写出来的对策便少了几分独立应变的考量。”
姜衡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的确下意识以昭荣公主为标尺，凡事习惯性的循着对方的思路去推演，缺少独自权衡变数的眼光。
把文稿递回她手里，岑临漳语气缓和：“你本身有剖析时局的本事，别让心里的那束光遮住自己看暗处的眼睛，写策论要中立权衡，不能满心只追着一处光亮走。”
“多谢岑先生点拨，学生知道了。”
众人轮番被点评了一番，清楚的知道了自己的不足，拿着自己策论陷入沉思的同时，突然齐刷刷地看向唯一没有把自己的策论拿出来给岑先生过目的人。
被大家盯着的林于希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策论草稿，在岑临漳温和的目光中忐忑地递过去。
待岑临漳接过策论，车厢内的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林于希平日里跟在严映身旁，不显山露水，可不管做什么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不管是每回的考试，还是书院额外增设的各项课程，他基本都能出色的完成，就连沈御史都说他不管是心性还是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所以都忍不住好奇岑先生会如何点评他。
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岑临漳缓缓道：“通篇没有空话，对局势也看得十分通透。”
“多年走私流落在外的军械、异族草场地界的冲突、新郡的官吏调配空缺，还有你们赴朔平之后可能滋生的矛盾，全部提前进行了推演，连对应的处置法子都写得实在可行。”
“既没有只称颂新政也没有一味求稳不敢深谈，更不会把安稳全都寄托在一人身上。”
岑临漳话锋一转，点出不足：“唯独行文太过内敛，所有思虑全藏在字句深处，若是递往朝堂，但凡阅文之人无心细读很难一眼抓住你的核心主张，容易埋没这些实在筹谋。”
“总归还有时间，你们可自行思索我的话，有不懂或觉得我说的不对都可提出来。”
大家齐齐点头，拿着自己的策论结合之前相应的点评对照着找出问题，再加以改进。
车厢内一片寂静，唯余车轮滚动的声音。
和自家爹娘乘坐一辆马车的周灿频频掀帘朝后方张望，一脸纳闷地道：“奇怪，怎么这么安静？不是在讨论功课吗？”
在书院讨论功课，一个个可是对自己擅长的东西高谈阔论，说到激动处声音就没小过。
周秉正见儿子心思早已经跑远，坐没坐像，皱起眉头本要出声斥责，被周夫人打断。
“您也是，好不容易出门一趟非要拘着他，同窗在一起讨论功课，唯独他在这里和我们大眼瞪小眼，哪里能受得了。”
“灿儿，你若是想去找同窗便去吧。”
“多谢母亲！”
周灿顿时喜笑颜开，知道大家都在请教岑先生策论，也从书箱里翻出草稿还有其他策论，朝自家爹娘拱拱手便一溜烟跑下马车。
很快便来到小伙伴们所在的车厢，也不管挤不挤，直接掀开帘子钻进去。
得知岑先生把大家策论中的不足之处都点评了一番，想到对方是小山兄的启蒙老师，不管怎么样也得跟着沾个光。
大剌剌的把自己的策论递过去：“这是学生作的策论，还请岑先生指教。”
此话一出大家齐齐抬头，诧异地看着他，孙令昀小声道：“你不是还没写吗？怎么……”
“昨天晚上因为接下来一个月不用上课高兴得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凑着写了一点。”
岑临漳一脸宽和：“如此我便看看。”
纸上被写得满满当当，排版乱七八糟，东一段写异族归附，西一段写边境商路，中间再穿插几句夸赞山儿威风的话，内容粗浅直白。
“看得出来你写的时候满心热忱。”
“只是行文太过随性，想到什么便写什么，通篇没有一条清晰的主线，讲部族安定半路忽然扯到书院游学，论商路整治转头又说起要边关练兵去抓贪官污吏，旁人读来抓不住你想要表达的重点，简单来说就是毫无章法。”
“由此可见你的水平低于正常水准，但这也不是多大问题，你不必强行逼迫自己深耕仕途之道，勉强补齐章法也难以发挥你的长处，世间前路万千不必困在一纸策论之间。”
周灿一时听不出是褒是贬，若是贬，对方面上的表情太过和蔼不像再说难听的话，若是褒，可他又分明听到对方说他水平低。
小声问孙令昀：“榜首，岑先生的意思是说以我的水平再努力也没办法走科举，所以可以不用太执着于策论作得怎么样了？”
孙令昀目光落在他的策论上，粗略地看完，老实地点点头：“应该是这个意思。”
“那感情好，我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写这些，昨天晚上本来睡不着，结果刚写不到半个时辰便瞌睡连天，硬撑着写完一段，一沾床马上便睡着了。”
接着又道：“那咱们岂不是在岑先生这里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得到完全的夸奖？”
见大家低眉敛目，气氛有些凝重，马上福至心灵从怀里又拿出一份篇幅完整的策论。
只一眼岑临漳便知他手上这份策论出自谁之手：“析江宁普陀寺案肃贪之策，论其可鉴之处，若是我没记错这也是沈御史布置给你们的策论，山儿当时在江宁应该是不用写的。”
“小山兄是不用写，这是她回来后非要帮我写的，还请岑先生一并指教。”
听到这话其他人一扫被打击到的颓靡，这篇策论他们实在记忆深刻，沈御史要求必需万字，更重要的是同样为昭荣公主处理的案子。
王苑青忍不住问道：“殿下几时给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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