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当时只是平静地回答:“档案馆提供无痕记录服务,确保信息的绝对准确与保密。”
罗兰德从怀里取出一个陈旧的皮质笔记本,封面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
“很好。”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那么,请您记录以下这些数字,以及它们所代表的事实。”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塞西莉亚以她机械般的精准,记录下了罗兰德口述的一切。
那一条条,那不是故事,不是证词,甚至不是连贯的叙述。
...
“圣约纪976年,收获之九月,金穗公国与圣银教廷国边境。”
“领主以‘清查异端书籍’为名,闯入村镇民众家中。强征适龄少年,送往教廷‘奉献营’,美其名曰‘侍奉神恩’。抗拒者,全家以‘庇护异端’罪论处。仅一周内被当众绞死者不下三十。”
“圣约纪977年,萌芽之二月,银辉山脉东麓,灰石村。”
“教廷‘净罪审判庭’下属的一支小队进入村庄,宣称该村‘暗中崇拜邪神,污染灵脉’。他们逮捕了十七名村民。‘审判’持续了不到一小时。全部处决,尸体焚烧。村庄被征收‘赎罪税’,税额是往年地租的三倍。同年秋,该村全数农户食不果腹,土地被邻近的教廷修道院收购。”
“三月,永寂林海边缘,一个半兽人小部落的越冬营地...”
“四月,翡翠密林外围...”
“五月,六月,七月...”
塞西莉亚的羽毛笔在稿纸上飞速移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笔尖,从未停顿,从未出错,将每一个细节都完整地保留下来。
一天的预约时间到了,许久,雷蒙德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塞西莉亚,看向她笔下那厚厚一叠、写满罪行的稿纸。
“我…曾经是领主麾下的骑士。”他忽然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必须说给什么人听,“主家败亡后,我流浪过很多地方。这些…是我亲眼所见,或从其他流浪者、逃亡者口中反复印证过的。”
“那教廷说,这些都是‘必要的净化’,是为了维护信仰的纯洁,是为了大陆的秩序。”
“那为什么…不敢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必要’是如何发生的呢?”
塞西莉亚停下了笔,只是静静地看着雷蒙德,等待他继续交代工作。
罗德里克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笔记本边缘,他继续说道:
“这些记录…不能止步于此。我已经…把最后的钱都付给你们档案馆了。但这里…终究只是个仓库。”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塞西莉亚,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我听说…在琥珀港,有一个叫巴尔塔萨尔的人。他曾经是教廷北境的男爵,有人说,他愿意倾听这样的故事,愿意站出来反抗。”
“明天之后……我会动身去琥珀港。如果…”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那个“如果”。
“但在这之前,这些事总得有人记下来。”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不能只有我记得,不能等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明天…我还会来,继续把剩下的说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这个整齐而毫无生气的房间,最后,落在了空荡荡的墙角。
随后,他起身走到门边,拿起他进门时放在那里的一个小陶盆,正是那盆细叶绿植。
“这个,暂时寄放在你这里一晚。不需要特意照顾它,它很耐活。”罗德里克说,“明天我来的时候,再带走。”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把一盆植物“寄放”在一个地下办公室,也没有等塞西莉亚回应——或许他知道不会有回应,便转身,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里。
塞西莉亚的视线,从关上的房门,缓缓移到墙角那盆绿植上。
墨绿色的叶片,在魔法灯下安静地舒展着。
回忆的画面在这里定格,然后,如同最劣质的戏剧转场,画面骤然切换。
还是那间C-07办公室,时间似乎是第二天,或者几天后的一个上午。
塞西莉亚正坐在书桌后,进行着另一项记录工作。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罗德里克爵士踉跄着冲了进来,他的旧罩袍上沾满了新鲜的尘土和…深色的、泼洒般的污渍。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嘶哑地说:“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罗德里克背靠着关上的门,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在房间里慌乱地扫视,最后落在了塞西莉亚身上,落在了她面前空白的稿纸上。
“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墙角那盆绿植,又指向自己的心口,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下一秒——“噗嗤!”
一道寒光从他背后的门板刺入,穿透了单薄的木板和旧罩袍,从他胸前猛地突刺出来。
那是一把骑士长剑的剑尖,闪着金属光泽,尖端还挂着鲜红的血珠。
长剑被猛地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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