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后墙根下,那凹进去的石头窝子,成了我们仨临时的狗窝。背靠着冰冷的、湿漉漉的岩壁,头顶是斜伸出来的一块巨石,像个帽檐,勉强能挡点从深渊那头吹过来的阴风。我把老胡小心地放平,让他枕在我脱下来的、还算干点的外套上。他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不时发出一点模糊的、痛苦的咕哝声,听得我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一下下地拧。
格桑坐在我对面,背也靠着岩壁,那条伤得不成样子的右胳膊搁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用左手按着。他那张被高原风霜和此刻剧痛折磨得沟壑纵横的脸,在驿站侧面岩石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且不断晃动的幽绿磷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像尊快要碎裂的、沉默的石像。他闭着眼,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偶尔眼皮下眼珠的快速转动,显示他还强撑着意识,没彻底昏过去。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像个被反复捶打、快要散架的破麻袋。身上没一块好肉,到处都疼,到处都木。脑子里更是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被各种声音和画面反复揉搓过的烂棉絮,又沉又胀,还嗡嗡作响。可我不能瘫,至少现在不能。
我强迫自己抬起像灌了铅的眼皮,打量我们暂时容身的这个小旮旯。这里应该是驿站建筑和后面山岩之间天然形成的一条窄缝,被前人用碎石和烂木头草草堵了堵,成了个勉强能藏人的角落。地上是厚厚的、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和苔藓混合物,踩上去软绵绵,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说不清是草药还是什么矿物散发的、微苦的清香。
奇了怪了。
刚才在主屋里,虽然被那藤蔓怪物和甲虫潮吓得够呛,但静下心来一想,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从我们翻过那堵矮墙,躲进驿站这片建筑阴影里之后,那些从进了“心象沼泽”就如影随形、无孔不入的低语、幻听、还有心底被强行勾起的恐惧杂念,好像……减弱了不少。
不是完全消失。仔细去“听”,还是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极其遥远的、仿佛隔了好几层厚棉被的嗡嗡声,眼角余光也似乎总有些模糊的光影在晃动。但比起之前在沼泽烂泥里,那些声音和画面直接往你脑子里钻、往你心口最软处捅刀子的劲头,差得太远了。就像从一场能把人逼疯的、高分贝的金属噪音风暴里,突然跌进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只开着微弱背景音的房间。
虽然这房间也诡异,也危机四伏,但至少,脑子能稍微清净一点,能思考了。
这就是驿站所谓的“稳定”?
我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心里对古人(或者建造者)的手笔,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他们找到这个地方,建起这座粗糙却异常坚固的石头房子,不仅仅是为了遮风挡雨,更是为了在这片疯狂、混乱、充满精神污染的地底世界,硬生生开辟出一小块能让神智暂时清明的“安全区”。
《十六字阴阳风水术》里好像提过一嘴,叫什么“地有煞眼,亦有灵枢;枢眼相抵,可辟凶邪”。意思是说,再凶的煞地,也有相对平稳的“气眼”或“地脉节点”,找准了,依托它布置,就能抵挡一部分煞气的侵蚀。这驿站,八成就是建在这样一个难得的、还未完全被“溃烂”能量污染的“灵枢”或者说“稳定参数节点”上。
所以那些石头,那些木头,甚至墙壁缝隙里填塞的、已经发黑硬化的粘合材料,可能都不是普通货色,多多少少带着点屏蔽或者安抚狂暴能量的作用。难怪鹧鸪哨笔记里,反复强调“驿站”是避难的关键。
可这“安全”,也是相对的,暂时的。就像格桑说的,这里是“死地”。没有补给,没有后援,四面楚歌。我们像三只受了重伤、侥幸躲进岩石缝里的野兽,外面是无边的、饥肠辘辘的猎场。
得动起来,不能躺这儿等死。
我咬了咬舌尖,用疼痛驱散一点昏沉,挣扎着爬起来。得先看看这附近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尤其是水。老胡烧得厉害,格桑也失血过多,都需要水。
我让格桑守着老胡,自己拄着匕首当拐棍,沿着驿站后墙和山岩之间的狭窄缝隙,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缝隙里堆积着厚厚的、像黑色棉絮一样的腐败植物和尘土,踩上去悄无声息。岩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颜色暗沉的苔藓,手摸上去冰凉湿润。
走了大概十几步,缝隙在前面拐了个弯,变宽了些,形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凹洞。凹洞的底部,我看到了一个用几块扁平的青石板精心垒砌起来的小水池,大约脸盆大小。池子边缘已经被时光磨得光滑,池底积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干硬如铁的苔藓和矿物质的混合物,早就干得裂开了蛛网般的缝。
水池上方的岩壁上,有一道深深的、天然形成的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干渴的嘴。裂缝里黑黢黢的,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传来冰冷的湿意,还有滑溜溜的苔藓。凑近鼻尖,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属于干净地下水特有的气息,但非常非常微弱,几乎被浓重的霉味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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