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题记:每一行代码都有注释,而有些人删掉了自己的注释——于是再也没人能读懂他为什么那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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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铁门后面的房间比据点里任何一个隔间都小。
磐石被带进来的时候手脚都上了约束带,金属搭扣在手腕上勒出了一圈红印。推进门的时候他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停在那里没动,低着头,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墙壁折回来又折回去,像一口深井里的回声。
身后的铁门关上了。插销落进锁槽的咔嗒声听上去很钝,不像锁,更像把一个盖子按进一只密不透风的匣子里。
房间里没有灯。唯一的照明来自墙角高处一扇窄窗透进来的、被外墙铁栅栏切成细条的光。光条斜打在地面上,把房间切割成几道明暗交错的竖条纹,像一面旧式键盘的键帽缝隙。磐石坐在一条光带的边缘,半个肩膀泡在暗影里。约束带绑得太紧,腕部已经开始发麻,血液流通不畅让指尖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很快又走远了。据点里那些声音——通讯器的电流杂音、搬运设备的磕碰声、低语的交谈——隔着铁门传进来的时候都像隔了一层水,模糊得辨认不出方向。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分辨的尝试,把头靠在身后的墙上。
铁皮的墙面在早春的夜里是凉的。凉意透过外套和背心渗进来,一点一点往脊椎上面爬。他没有缩起肩膀去挡,只是坐着,任由那股冷沿着后背蔓延,一直到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停住了。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他控制据点那天的事。翻出来的是一段更早的画面——墨影成立初期,那时候据点还在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印刷厂里,所有人挤在一盏临时架设的灯下面调试设备。沈易蹲在角落里用胶布固定一截松脱的数据线,先生的半张脸被屏幕的光映成冷蓝色,而他自己的手里攥着一把钳子,在拧一个零件的接口。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组织会走到很远。
后来所有事情都变了。怎么变的,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也理不清。也许是崩坏行动之后,也许是更早,也许就是从那些温和派的会议上听够了循序渐进四个字开始。他把那盏灯下面所有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易的、阿哲的、小陈的、先生的。每张脸之间都隔着一段再也退不回去的距离,像不同版本的代码分支,合并不了了。
他攥了攥被束缚带裹住的手指。麻感已经扩散到了掌心。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比之前那些都更近,到门口停住了。解锁的声音比上锁时短促一些,金属簧片弹开的咔嗒声在寂静中很清晰。
门开了。先生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逆光,身体的轮廓被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描出一道薄薄的金线。他没有进门,站在门框外面,隔着门槛和磐石之间大约两米的距离。
想清楚了吗?先生问。语气和之前在走廊里一样平,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写好但还没执行的脚本。
磐石抬起头。光条从他的颧骨侧面斜过去,被窄窗的铁栅栏切成一段一段的亮纹落在皮肤上。他看着先生,嘴角慢慢地、几乎看不出幅度地扯了一下。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崩溃者常见的涣散——只剩下一种被使用过度之后的平整,像一台跑完了所有进程、停在待机状态的旧终端。
想什么?磐石的声音是哑的。
你在据点里留了几个人。活着的,还有几个不在我这里。
磐石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目光从先生脸上移开,落在那道被窄窗切割的光条上,沉默了一长段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开口,说的内容却和先生的问话没有关系: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子踩在门槛内侧,肩膀从逆光的轮廓里探出来一点。走廊的应急灯光把他半边脸的棱角照得很清楚,颧骨高而薄,嘴角紧抿着,看不出任何倾向。
你带进来的人已经清算完了。有三个在你动手前就撤出了据点,我在找。先生顿了一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至于你——你自己选了路,我已经把那条路的终点标好了。
磐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干涩得像一块碎瓷片在粗砂纸上划了一道。你早该这么干。他说,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早一年清掉我的派系,墨影不会折这么多人在崩坏行动里。
先生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追问。他知道磐石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实话和正确是两回事。你现在说这些,什么意思?
磐石把被绑住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动作太小,几乎算不上手势,更像是一个表达没什么所谓的微动作。意思是你还是慢了一步。我的人撤走的那三个,有一个带着我提前准备好的数据副本。不是墨影的,是龙穹那边我留着的尾巴。如果他那份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他偏过头,侧眼看着先生,——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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