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小军已经拉着点点满院子跑了。他掏出裤兜里的奶糖,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又剥了一颗塞进点点嘴里。点点嚼了两下,觉得甜丝丝的,“呦呦”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好吃。
冷志军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满满的。冷潜蹲在台阶上抽烟,林秀花和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冷小军和点点在院子里疯跑。这才是家,这才是日子。
吃过早饭,冷志军把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冷潜的是一条“大前门”香烟和一顶毡帽,给林秀花的是一块花布和一双棉鞋,给胡安娜的是一块手表——他在省城托人买的,上海牌,花了一百多块。胡安娜接过来,眼睛红了:“花这么多钱……”冷志军说:“应该的,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
林秀花在一旁看着,抿着嘴笑,心里头美得很。
冷小军的礼物最多:小人书、铅笔、橡皮、铁皮青蛙、还有一个会跳的塑料鸭子。他把玩具摆了一炕,一样一样地给点点看。点点歪着头看那个塑料鸭子蹦跶,“呦呦”叫,像是在说这什么玩意儿。
东西分完了,冷志军坐在炕沿上,跟爹说话。
“爹,我在省城看见不少新鲜事儿。”冷志军说,“人家那边的农村,种地都用机器了,浇水都是自动的,一个人能种几百亩。”
冷潜抽着烟,没吭声。
“还有,我听说明年可能要出台个啥法,保护野生动物的。到时候打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了。”
冷潜的烟袋杆在炕沿上磕了磕:“打了几辈子猎了,说不能打就不能打了?”
“也不是不能打,是有规矩地打。啥时候能打,啥时候不能打,啥能打,啥不能打,都得按规矩来。”
冷潜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这些年,山里的东西是少了。我年轻时,老黑山里的熊瞎子成群,现在能找到两三头就不错了。要是真有个规矩管着,也不是坏事。”
冷志军点点头:“所以我想着,咱们得趁早做准备。以后打猎不能光靠枪了,还得靠脑子。把山养好了,东西多了,才能长久。”
冷潜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有赞许,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晚上,林秀花张罗了一桌子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炒山野菜、拌黄瓜,还有一盆酸菜汤。冷潜拿出自己泡的人参酒,给冷志军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喝一个。”冷潜举起杯。
冷志军双手端着杯子,跟爹碰了一下,一口干了。酒辣嗓子,但心里头热乎。
胡安娜给婆婆夹了块鸡肉:“妈,您吃。”
林秀花笑着吃了,又给儿媳妇夹了块粉条:“你吃,别光顾着我。”
冷小军扒拉着饭碗,吃得满嘴是油。点点趴在炕沿边,冷小军偷偷给它扔了块肉,点点接住了,嚼了嚼,咽了。
一家人围在炕桌上,热热乎乎地吃着饭,说着话。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屯子里的狗偶尔叫两声,远处山里的猫头鹰在叫。炕烧得热,屋子里暖烘烘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气。
吃完饭,林秀花收拾碗筷,胡安娜帮着刷锅。冷潜把旱烟袋别在腰上,说出去溜达溜达。冷志军知道爹的习惯,饭后爱在屯子里转转,跟老哥们儿说说话。
冷小军玩累了,趴在炕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皮青蛙。林秀花给他盖上被,小声说:“这孩子,跟志军小时候一个样,玩起来不要命。”
胡安娜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睡觉的样子,脸上带着笑。
冷志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屯子里的灯一盏盏亮着,像是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远处的老黑山黑黢黢的,山顶上能看见一点雪光。
“想啥呢?”胡安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没想啥,就是觉得,回来真好。”冷志军说。
胡安娜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屯子,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一会儿,冷潜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带着酒气——肯定是找老哥们儿又喝了两盅。他脱了鞋上炕,靠着被垛坐着,掏出烟袋点上。
“志军,”冷潜吸了口烟,“今年冬天,我想带你进老黑山深处转转。”
冷志军转过头:“多深?”
“走到头。老黑山最里头,有一片老林子,我年轻时去过一回,那里头东西多。熊、鹿、狍子、野猪,啥都有。还有一片水泡子,里头鱼大得吓人。”
“爹,你去过?”
“去过。那年我二十出头,跟你莫日根大叔一起去的。那回我俩打了三头熊,五只鹿,还弄了好几张猞猁皮。”冷潜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当年的事,“那地方偏,一般人进不去,得有向导。”
冷志军知道,爹说的莫日根,是鄂伦春的老猎手,方圆百里最好的赶山人。老爷子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
“莫日根大叔还能进山吗?”冷志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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