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的脸色这才缓过来:“行了行了,知道错了就行。”
人群散了。呼延铁柱拍拍冷志军的肩膀:“志军,你行啊,几句话就把那愣头青给说通了。”
“年轻人,好面子,给个台阶就下来了。”冷志军说。
呼延铁柱点点头:“也是。不过这小子确实有股子犟劲儿,好好练练,说不定能成个好猎手。”
回到呼延铁柱家,天已经快晌午了。呼延铁柱的媳妇做好了饭,留冷志军吃。饭菜简单,但实惠——小米干饭,炖了一锅酸菜粉条,还切了一盘咸肉。
两人吃着饭,说着话。冷志军问起鲜卑人的事,呼延铁柱来了兴致。
“我们鲜卑人,祖上是在大兴安岭这一带游猎的。”他放下筷子,比划着,“后来往南迁,在中原立了国,叫什么北魏。但有一部分没走,就留在这一带了。我们嘎仙屯的人,就是那支没走的。”
“那你们还留着老祖宗的规矩不?”
“留一些。比如打猎的规矩——母的不打,小的不打,怀崽的不打。还有,打到猎物要先祭山神爷,拜完才能吃。再比如,每年春天开猎之前,要祭祖,在嘎仙洞里头点上香,磕头。”
“嘎仙洞?就是后山那个山洞?”
“对。那洞里有老祖宗刻的字,说是北魏时候的皇帝派人来祭祖留下的。我小时候进去看过,字看不太清了,但大概意思是说,这里是鲜卑人的老家。”
呼延铁柱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都往城里跑,这些规矩快没人守了。我那几个侄子,都在城里打工,连弓箭都不会使,更别说祭祖的事了。”
“所以你才守着这张弓?”冷志军问。
“对。”呼延铁柱摸着那张大弓,“这张弓是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又传给我的。我要是守不住,我儿子也守不住,那鲜卑人的根就断了。”
他顿了顿,又说:“志军,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鲜卑人的规矩。我是想说,咱们这些人,不管是汉族、鄂伦春、鄂温克、鲜卑还是蒙古族,都是靠山吃饭的。山养了咱们,咱们就得敬着山。这是咱们共同的规矩,共同的根。这根不能断。”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是啊,不管是啥民族,都是这片山林养大的。山林给了他们吃的穿的,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就得敬着山林,护着山林。
吃完饭,冷志军帮着呼延铁柱磨箭头。两人坐在院子里,一个磨,一个削,忙活了一下午。点点趴在旁边,眯着眼睛打盹,偶尔动动耳朵,赶赶苍蝇。
呼延铁柱削箭杆的手艺确实好。他先把桦木杆截成等长,然后用刨子刨直,再用砂纸打磨光滑。箭杆的粗细、长短、直度,他不用尺子量,全凭手感,但削出来的一支支都一样。
“你这手艺,不去城里当木匠可惜了。”冷志军开玩笑说。
“木匠?”呼延铁柱哼了一声,“我可不干那憋屈活。我就喜欢在山里待着,打打猎,种种地,自在。”
他把削好的箭杆一支支摆在台阶上晾着:“这些箭杆得晾三天,让水分跑一跑,然后才能上漆。上完漆再晾三天,才能粘尾羽、装箭头。急不得。”
冷志军磨了一下午箭头,磨了二十多个,每个都磨得锃亮,刃口锋利得能刮胡子。
“行啊志军,有两下子。”呼延铁柱拿起一个箭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小时候跟我爹学的。他说磨箭头跟磨刀一样,要用心,不能急。”
“你爹说得对。”呼延铁柱把箭头收好,“等箭头淬了火,就能装了。淬火也有讲究,火候不到,箭头太软,打不穿兽皮;火候过了,箭头太脆,碰到骨头就断。这个我来,你看着学。”
太阳偏西了,冷志军起身告辞。呼延铁柱送到门口:“志军,东西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啥时候进山,你捎个信,我带着家伙就过去。”
“好嘞。”
回去的路上,冷志军走得慢。点点在前面带路,角上别的那枝达子香已经蔫了,花瓣掉了好几片,但还有几朵顽强地开着,在夕阳里泛着粉红色的光。
走到半路,冷志军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饼子啃了两口。点点也累了,趴在他脚边,喘着粗气。
冷志军摸着点点的背,想着今天的事。呼延铁柱这个人,看着粗犷,其实心思细腻,想得周到。有他跟着进山,安全上就多了一层保障。他那手箭法,百步穿杨,打大牲口最管用。熊瞎子皮糙肉厚,枪打不穿的地方,箭能射穿。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鲜卑人的根,赶山人的规矩,敬山护山的道理。这些话,跟莫日根说的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咱们是靠山吃饭的,得敬着山,护着山,不能把山里的东西赶尽杀绝。
冷志军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教他的。“打猎不是跟山过不去,是跟山过日子。”爹说,“山养了咱们,咱们就得养山。你把山里的东西打绝了,山就养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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