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场的事定下来之后，冷志军心里头一直惦记着那片老林子。舅舅说那地方土好水好阴凉，种参最合适。他头一回去看的时候，光顾着看参苗了，没仔细瞧那片林子。这回他想好好看看，认认路，往后也好常来。他跟胡安娜说了，胡安娜说去就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冷小军又要跟着，冷志军这回没拦他，带上他了。冷小军高兴得不行，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跟只麻雀似的。
“爸，老林子里有啥？”
“有树，有草，有花，有鸟，有野兽。”
“有狼不？”
“有。”
“有熊不？”
“有。”
“有豹子不？”
“有。”
“那它们咬人不？”
“不咬。你不惹它们，它们不咬你。”
冷小军点了点头，又骑在大毛背上晃悠。
走了大半天，到了林大壮的参场。林大壮正在棚子里给参苗浇水，看见冷志军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志军，你咋来了？”
“来看看。上回光顾着看参苗了，没仔细瞧这片林子。这回我想好好看看。”
“行。我带你转转。”
林大壮领着冷志军往林子深处走。林子越走越深，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轻轻抬起轻轻落下，一点声响都没有。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也学会了轻手轻脚，不发出声音。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
“舅舅，这片林子有多大？”冷志军问。
“大着呢。往北走，走一天一夜都走不到头。再往北，就是老林子了，没人去过。”林大壮指了指北边，那片林子黑黝黝的，一眼望不到边。
“老林子里有啥？”
“啥都有。熊、狼、豹子、野猪、鹿、狍子，多得是。还有野人。”林大壮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野人？真有野人？”冷志军不信。
“有。我见过。”林大壮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就是野人的脚印。”
冷志军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确实大，比常人的大一倍，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踩在泥地上，深深的。他心里头咯噔一下，抬头看了看那片黑黝黝的林子。
“舅舅，你见过野人？”
“见过一回。好几年了，我在林子里采药，碰见一个，浑身是毛，跟个大猴子似的，站在树后头看我。我吓了一跳，它见我害怕，转身跑了。跑得可快了，一眨眼就没影了。”
冷小军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得溜圆。“舅舅，野人长啥样？”
“浑身是毛，黑乎乎的，脸也毛乎乎的，看不清五官。个子不高，但壮实，胳膊长，腿短，跑起来跟飞似的。”
冷小军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那片黑黝黝的林子。他心里头又怕又好奇，想着啥时候能见着野人。
“舅舅，野人咬人不？”
“不咬。它怕人。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冷小军点了点头，心里头没那么怕了。
林大壮领着冷志军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把这片林子的沟沟岔岔都转遍了。哪条沟有水，哪个坡有参，哪片林子有野兽，他心里头都有数。冷志军一边走一边记，把路认了个大概。他心里头琢磨着，往后得常来，把这片林子摸透了，种参、打猎，都不愁。
晌午，林大壮在参场里煮了一锅面条，又炒了几个菜，留冷志军吃饭。一家人围在桌子前头吃，冷小军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吃了两碗还要。林小红给他又盛了一碗，他吃完了，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说：“舅舅，你家的面条真好吃。”
“好吃吧？山里的面条，跟家里的不一样。”
“不一样。山里的面条有股子香味。”
林大壮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冷志军带着冷小军往回走。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回头看了看那片黑黝黝的林子。林小红站在参场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转过身，跟着爸爸回家了。
晚上，冷志军跟胡安娜说了老林子的事。胡安娜听说有野人，吓了一跳。“真有野人？”
“有。舅舅见过。不咬人，怕人。”
胡安娜将信将疑，又问了一遍。冷志军又说了一遍。她还是不信，又问了一遍。冷志军笑了，说你别问了，等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胡安娜不问了，坐在炕上，心里头还是有点发毛。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听说过野人的事，但从没见过。她想着，啥时候有机会，得去看看。
冷潜也听说了，抽着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老林子里的东西，别乱碰。碰着了，是缘分；碰不着，也别强求。”
“知道了，爹。”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老林子的事。那片林子真大，走一天一夜都走不到头。里头有熊、有狼、有豹子、有野猪、有鹿、有狍子，还有野人。他想着，啥时候得进去转转，看看里头到底有啥。但他知道，不能急。老林子不比别处，得慢慢来，得把路摸透了，才能进去。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歌声，睡得很踏实。梦里，他又站在老林子里，树又高又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他站在林子里，看着他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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