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趴在大毛背上，也眯着眼睛，也不爱搭理他。点点站在圈栏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
“小军，别跑了，进来帮忙！”胡安娜又在灶房里喊了。
“帮啥忙？”
“摆桌子，摆碗筷，摆凳子！”
“知道了！”冷小军跑进堂屋，把八仙桌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其实不脏，他爹昨天就擦过了，但他还是擦。擦完了，摆上碗筷，摆了六副，又数了一遍，六副，没错。又摆上酒杯，摆了六个，又数了一遍，六个，没错。又摆上凳子，摆了六把，又数了一遍，六把，没错。然后站在堂屋中间，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了。
冷志军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垛，够烧好几天的了。他把劈好的柴抱进灶房，码在灶台边，整整齐齐的。胡安娜正在炖熊掌，那是最后一头熊的掌，一直没舍得吃，留着过年。熊掌在锅里炖了一整天了，烂乎乎的，筷子一扎就透，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冷小军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盖，咽着口水。
“妈，好了没？”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等一会儿。”
冷小军等了一会儿，又问：“好了没？”
“好了好了，别催了。”胡安娜揭开锅盖，热气腾腾的，香味炸开了，满灶房都是。冷小军伸着脖子往锅里看，熊掌炖得烂乎乎的，皮子透明，颤颤悠悠的，像果冻。他咽了咽口水，伸手想抓，被胡安娜一巴掌拍开了。
“洗手去！”
冷小军缩回手，跑到外头舀了瓢水，胡乱洗了两下，又跑回来。胡安娜给他夹了一块，他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倒腾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好吃不？”
“好吃！比去年的还香！”
“去年也是我炖的。”
“今年更好吃！”
胡安娜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
冷潜在炕上坐着，抽着烟，看着这一家子忙活，脸上带着笑。他老了，干不动了，但看着儿子撑起这个家，心里头高兴。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堂屋里，在八仙桌前坐下。林秀花也从灶房里出来了，解下围裙，坐在他旁边。
“爹，娘，过年好。”冷志军从灶房里端出一盘菜，放在桌上。
“过年好。”冷潜说。
“过年好。”林秀花说。
冷小军也跑过来，喊了一声：“爷爷过年好！奶奶过年好！”
“好好好，都好。”林秀花笑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给你，压岁钱。”
冷小军接过来，捏了捏，挺厚，高兴得不行，揣进怀里，又跑到灶房去帮忙了。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了。熊掌炖了一盘，放在桌子正中间，那是今晚的硬菜。大黄鱼清蒸了一盘，金黄金黄的，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是孙村长送的，冷志军一直没舍得吃，留着过年。小鸡炖蘑菇，鸡是自家养的，蘑菇是阿力克送的干蘑菇，炖了一个多时辰，烂乎乎的，汤鲜得没法说。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还有一盘饺子，猪肉酸菜馅的，包得鼓鼓囊囊的，摆了一桌子。
“来，吃吧。”冷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大家也拿起筷子，吃起来。冷小军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倒腾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好吃不？”胡安娜问他。
“好吃！猪肉酸菜馅的，最爱吃。”
“爱吃就多吃点。”
冷小军又夹了一个，这回不烫了，嚼了嚼，咽了。又夹了一个，又咽了。吃了好几个，又去夹熊掌。熊掌炖得烂乎乎的，筷子一夹就碎，他夹了好几下，没夹起来，改用勺子舀，舀了一块，塞进嘴里，又黏又糯，满嘴的胶质，香得没法说。
“爸，这熊掌真好吃。”
“好吃吧？最后一头了，以后没了。”
冷小军愣了一下，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熊掌，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舍不得咽。
冷志军给爹夹了一块鱼，给娘夹了一块鸡，给胡安娜夹了一块肉。胡安娜给他也夹了一块。一家人在桌子前头吃着，说着，笑着。窗外，雪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
“志军，今年收成不错。”冷潜喝了一口酒。
“不错。比去年强。”
“明年还种地？”
“种。年年种。”
“还打鱼不？”
“打。海边的船不能闲着。”
冷潜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爹，您少喝点。”冷志军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没事。今儿高兴，多喝点。”
“您血压高，不能多喝。”
“就这一回。过年了，还不能喝点？”
冷志军不劝了，由着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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