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冷小军该上初中了。学校在镇上,离家二十多里地,得住校。头天晚上,胡安娜就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铺盖、衣裳、鞋袜、毛巾、牙刷,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大帆布提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崩开了。冷小军蹲在旁边看,想帮忙插不上手,心里头又盼着去又不想去。
“妈,别带那么多了,拿不了。”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提包。
“拿不了也得拿。镇上啥都贵,能带就带。”胡安娜头也不抬,又塞了一双棉鞋进去,使劲摁了摁。
“妈,我不想住校。”冷小军嘟着嘴,声音闷闷的。
“不想住也得住。学校那么远,天天来回跑,不累吗?”
冷小军不吭声了,低着头,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想家咋办?”
“想家就周末回来。”胡安娜的手停下来,看着儿子,眼眶有点红。她深吸一口气,又低下头,把拉链拉好,从炕上拎下来,放在地上,靠在炕沿边。
冷小军蹲在地上,摸着那个提包,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开家,心里头没底,像是走夜路找不到方向。
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不知道他要走,还在那儿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摇一下。小黑趴在地上,也不知道。大毛二毛站在圈栏门口,看着他们,眼睛亮亮的。点点站在它们后头,看着冷小军,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它老了,走不动了,不能送他了。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他推出自行车,把提包绑在后座上,用绳子捆了好几道。冷小军站在院子里,穿着新衣裳,背着新书包,头发梳得溜光。胡安娜给他理了理衣领,整了整书包带子,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他的衣领整了整,眼眶红了。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别调皮。”
“知道了,妈。”
“好好学,别跟同学打架。”
“知道了。”
“冷了多穿点衣裳,别感冒了。”
“妈,我都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胡安娜不说了,抹了抹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肩膀还窄,还没长开呢。
冷小军上了自行车后座,冷志军骑上车,出了院子。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晨光里,身影越来越小,拐过山嘴,不见了。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大灰二灰趴在院门口,看着冷小军走的方向,尾巴摇了两下,又趴下了。小黑也趴在门口,也看着那个方向。大毛二毛站在圈栏门口,也伸着脖子看。
到了学校,已经快晌午了。校园不大,几排平房,一个操场,操场上长满了草,跟屯子里的打谷场差不多。冷志军帮冷小军把行李搬到宿舍。宿舍是一间大屋子,上下铺,住了十几个学生。冷小军的铺在上铺,靠着窗户。冷志军把铺盖铺好,把衣裳叠好,放进床头的小柜子里,拉开柜门又关上,还晃了晃,牢不牢靠。把毛巾挂在床头的铁丝上,又把鞋摆在床底下,两只摆得整整齐齐,鞋跟朝外。
“钱装好了?”他问,拍了拍手上的灰。
“装好了。”冷小军拍了拍裤兜。
“别丢了。别乱花。”
“知道了,爸。”
冷志军看着他,想再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周末我来接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嗯。”
冷志军走了以后,冷小军坐在上铺上,看着陌生的宿舍,陌生的同学,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啥滋味都有。几个同学跟他打招呼,他没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新发的解放鞋有点挤脚,大拇指顶着鞋帮,生疼。他想哭,又不好意思哭,憋着。
晚上,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宿舍的同学都睡了,打着呼噜,磨着牙。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家里的炕,想起了大灰二灰,想起了小黑,想起了大毛二毛,想起了点点。点点老了,走不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回去。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湿了一片。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嘴唇,不出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被子上,白花花的。远处的山里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爸爸搂着他说,别怕,狼在远处,过不来。他抹了抹眼泪,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正式上课了。班主任是个女的,姓王,三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很温和。她讲了上课的纪律,讲了学校的规矩,讲了初中生应该咋做。冷小军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想着家里的苞米,不知道收完了没有;想着大灰二灰,不知道有没有人喂;想着点点,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王老师点他名,他都没听见,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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