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是外乡人,家在黑龙江边的一个小屯子里,爹妈死得早,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十几岁就出来闯荡,扛过木头,挖过煤,修过路,啥苦都吃过,啥罪都受过。后来遇见了林大壮,跟着学种参,才算有了个正经营生。他这人话不多,闷葫芦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吭声。但他心眼好,谁家有困难,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冷志军家的圈栏坏了,他二话不说扛着锯子斧头来修,修得结结实实的。胡安娜说,这人心眼实诚,靠得住。
胡秀兰看上他,也是看中他这一点。在城里那些年,她见过太多油嘴滑舌的男人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头打着小算盘,没一个靠得住。张建国不一样,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会用行动说话。你渴了,他给你倒水;你累了,他帮你干活;你冷了,他脱下自己的衣裳披在你身上。他不会说“我爱你”,但他让你时时刻刻都感觉到被爱着。这就够了。
胡秀兰嫁过来以后,张建国更忙了。白天在参场干活,晚上回来还要收拾屋子、劈柴、做饭。胡秀兰怀着孕,身子重,他舍不得让她干活,啥都抢着干。有一天,胡秀兰在灶房里做饭,肚子突然疼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张建国看见了,赶紧跑过来,扶着她坐下,问她咋了。胡秀兰说没事,就是肚子抽了一下,不碍事。张建国不放心,非让她去炕上躺着。胡秀兰不肯,他急了,一把把她抱起来,抱到炕上,给她盖上被,又去灶房把饭做完。
“建国,我真的没事。”胡秀兰躺在炕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头像喝了蜜,甜得没法说。
“你躺着,别动。饭好了我叫你。”张建国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系着围裙,画着一只大公鸡,围裙太短,系在他身上有点可笑。
胡秀兰笑了,听话地躺着。
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说着话。胡秀兰问他想不想要个儿子。张建国说,儿子闺女都一样,都好。胡秀兰说,我想要个儿子,长得像你,壮实。张建国说,像你好,像你好看。胡秀兰笑了,翻了个身,面朝他,手指在他的胳膊上画圈圈。张建国握着她的手,粗糙的手掌很暖和,像冬天里的热炕头。
“建国,你说咱这日子,能好起来不?”
“能。有我呢。”张建国的手紧了紧。
胡秀兰的眼眶红了,把脸埋在他怀里。她信他。风吹过屋顶,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她不怕了,有他在身边。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平淡,但踏实。胡秀兰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张建国不让她干活了,叫她在家歇着。胡秀兰闲不住,趁着张建国不在,偷偷摸摸地干,扫院子、喂鸡、洗衣裳。张建国回来发现了,又气又心疼,说她一顿,她低着头不吭声,像做错事的孩子。第二天又接着干,屡教不改。张建国拿她没办法,只好把活都抢在自己前头干了。
有一天,张建国正在参场干活,林大壮叫他过去。林大壮蹲在地头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建国,你跟我种参也有好几年了。我老了,干不动了。这参场,以后就交给你了。”他的声音很慢,像老牛拉破车。
张建国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
“舅舅,我……我怕干不好。”他的声音有点抖,像风吹过的树叶。
“你干得好。我信你。”林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参场的事,你多跟志军商量。他是明白人。”
张建国点了点头,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蹲在地头,抽着烟,看着参场。参场好大一片,棚子底下是绿油油的参苗。他在这里干了好几年,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可现在要让他当家,他心里头像有只小鹿在撞。
晚上,他去找冷志军。冷志军正在圈栏里给大毛二毛喂草料,手里的叉子一上一下的,干草散发着秋天的味道。张建国蹲在圈栏门口,闷声不响。冷志军看着他,笑了。
“咋了?有啥事?”
“舅舅说,参场以后交给我了。”张建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冷志军放下叉子,拍拍身上的草屑,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好事啊。你跟着舅舅干了好几年,也该当家了。”
“我怕干不好。”张建国抬起头,看着冷志军。冷志军的眼睛在烟雾里显得很深远。
“有啥干不好的?你又不是没干过。”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带着长辈的力度,“参场的事,你说了算。有啥困难,跟我说。”
张建国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了点,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回到家,胡秀兰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胡秀兰不信,看着他。他叹了口气,把参场的事说了。胡秀兰听了,笑了,说她男人有出息了,她脸上有光。张建国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像灌了蜜,甜得没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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