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祥犹豫了一下问道，“是否要向许先生请示？”
赵寒星摇头。“许先生已经给了我最明确的指示。该出手的时候他会出手，在他出手之前，我们的任务是守住。不是硬守，是借助丛林守。”
四点二十分，第一封命令通过电报发往婆罗洲全岛的各个指挥部。
命令的内容完全一致，六个字：“让进来，不要急。”
沙巴海岸
罗玉锋蹲在一棵被炸断的榴莲树下，用望远镜看着海面上的舰队。
天亮前的海面是深灰色的，像一块被磨过的生铁。
舰队的轮廓在灰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三艘驱逐舰，两艘运兵船，还有十几艘登陆艇在舰队周围游弋，像一群围着母鲨的幼鲨。
更远处，航母的轮廓隐约可见，甲板上正在起飞第二批飞机。
“至少一个旅。”参谋长何国良趴在他身边的泥地上。
何国良三十六岁，圆脸，说话永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是国内援助的最后那批军人，参加过半岛战争，有丰富的战斗经验。
“从舰艇数量判断，第一波登陆兵力大约三千到四千人，后续还有更多。”
罗玉锋没有回答，他把望远镜转向沙滩。
沙巴的海岸线平缓宽阔，沙滩后面是一道低矮的沙丘，沙丘上长满了露兜树和马鞍藤。
再往内陆，地势逐渐升高，茂密的龙脑香林拔地而起，树干上缠绕着粗壮的藤蔓，树冠遮天蔽日。
“应该是廓尔喀人。”罗玉锋放下望远镜。
“在敌人的舰炮和飞机下，沙滩对我们来讲，等于没有遮掩，根本守不了，就放他们快速通过吧。英国人也能猜到我们的战术，不会在滩头和他们硬拼。”
何国良看了看手表，四点四十分。
第一批登陆艇已经开始向海岸线靠近，引擎的轰鸣声在晨风中清晰可闻。
“让第一师撤到第二道防线。”罗玉锋说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膝盖上。“第二道防线设在拉让江上游二十公里处。那里有一段河谷，两侧是山地，中间只有一条路可以通行。廓尔喀人要想进入内陆，必须经过那里。”
“如果他们不从那走呢？”何国良虽然战斗经验丰富，但才来三个月，对这里的地形还是不大了解，所以才发出疑问。
“他们没有选择，沙巴的丛林密度是缅甸的三倍，除非他们愿意用两个月的时间砍出一条路来，否则只能沿着河谷走。而那条路，我们已经布置了三个月的陷阱。”
何国良记下了命令。
罗玉锋回头看了他一眼。
“告诉前沿部队，撤退的时候不要匆忙。要让他们发现我们的踪迹，但不要太清楚。甚至可以放几枪，然后再跑，刺激一下他们。让英国人觉得我们是在戏耍他们，给他们积累点怒气。”
何国良笑了笑说道，“也可以给他们信心，然后在他们最有信心的时候打回去。”
罗玉锋没有笑。
他看着海面上那些正在逼近的登陆艇，目光冷而锐利，“廓尔喀人不是普通的兵，我跟他们交过手，在缅甸。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有一个弱点，他们太勇敢。太勇敢的人，往往不太会怀疑前面有什么。”
罗玉锋的话其实就是说人家一根筋，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种。
四点五十分，第一波飞机飞越海岸线。
二十多架F9F从头顶掠过，机翼下挂着500磅炸弹和凝固汽油弹。
它们的引擎声像一把巨大的电锯，锯开了黎明前的最后一点寂静。
沙巴海岸的丛林，在炸弹落下的那一刻，变成了火焰与碎片。
但他们轰炸的，都是婆罗洲军故意布置的一些假阵地，假的军事设施。
古晋方向
林家豪趴在散兵坑里，手指抓着泥土，指甲里塞满了潮湿的腐殖质。
他二十六岁，三个月前还是坤甸一所华夏人中学的国文教师。
他教学生读《论语》和《孟子》，教他们写毛笔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然后爪哇远征军来了，在巴里托河边死了十几万人，世界各国的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许三的胜利。
林家豪以为战争结束了，他可以继续教书了。
直到三个月前，一个军官来到学校，拿着一份征召令，说米国已经开始在婆罗洲周边集结了兵力超过五十万的大军，要开始入侵了。
五十万。
林家豪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数字时，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
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他在最后一份作文上用红笔写了一个“甲”。
然后放下笔，走出了办公室，主动找到了那个正在宣讲的军官，问道，“我什么时候报到？”
防御阵地挖在古晋以南大约十五公里处的一座小山丘上。
山丘上原本长满了高大的龙脑香树，但现在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暴露出红色的泥土和白色的树根。
林家豪所在的坑道有一米半深，坑壁用树木加固，坑底铺了一层棕榈叶——这是他的排长教他的。
“棕榈叶隔潮气，”排长说，“在丛林里，潮气比子弹更致命。”
排长叫周大勇，三十一岁，云南人，在缅甸打过三年仗。
他说话的时候，永远叼着一根自卷的草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黯淡的星星。
“把身子压低。”周大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但极清晰。“飞机过来的时候，弹片不是从上面下来的，是从侧面飞的。你们要藏在猫耳洞里，上面有木头撑着，只要不被直接命中，就能活。”
林家豪把身子缩进猫耳洞里，这是在坑道壁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的防炮洞。
他的步枪靠在坑沿上——一支SKS半自动步枪，十发弹仓，毛熊制造。
三个月前他连枪都不会拿，现在他能在一分钟内完成拆解和装填。
他学会了怎么在丛林里无声前进，怎么辨别敌军的方向，怎么在黑暗中用刺刀。
但他还没学会周大勇那种面对死亡时的冷静。
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林国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的缝隙中，他看到几个银色的影子掠过。
然后是炸弹落下的尖啸声，那声音像一根银针钻进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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