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无病的声音里满是苦涩，满是绝望，路宁却忽然接口道：“岂止此事无用，我来问你，你们狮子林群妖，除了培育这百幻金环草、掠夺天地以养自身之外，这数百年间，又可曾做过什么有益天地、有益众生之事？”
“可曾行善积德？可曾护佑一方？可曾参悟大道？可曾超脱自身？”
一连五问，如五记重锤，砸在狄无病心头，她张了张嘴，想说姐妹们偶尔也帮过迷路的凡人，也想说大家平日修行也算勤勉……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与路宁所问相比，那些小事，实在不值一提。
数百年光阴过去，她们空占据了狮子林这般修行宝地，除了培育仙草、除了争夺那点蝇头小利、除了相互之间争奇斗艳、勾心斗角之外，几乎一事无成。
路宁这才语重心长的说道：“故此先前贫道方才有言，修行之道首重修心，你们狮子林群妖，心性浅薄，只顾自身、不见天地，这般修行，便是再给你千年万年，也难窥大道门径。”
“今日你离开狮子林，虽是被逼无奈，实则乃是你一生机缘所在……去了西湖，好生修行，多参道经，多悟道理，或许有朝一日能走上另一条道路。”
狄无病怔怔听着，心中翻江倒海，路宁也不再说话，只将剑光催动，继续往西湖方向飞去。
剑光如电，眨眼间已然穿越云雾，西湖在望，但见烟波浩渺，三岛如珠，远处永杭城郭依稀可见，好一派人间胜景。
狄无病望着这片山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西湖虽好，有西湖主映日红坐镇，乃是天下有名的神仙之境，终究却不是她的家，去了三岛修行，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从前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子罢了。
“道魔之别、斩去杂念、修行之道首重修心……”
想着想着，狄无病猛地抬头，对着路宁说道：“仙长，小妖不愿去西湖修行了。”
路宁御剑不停，只淡淡问道：“为何？”
“小妖……小妖想追随仙长左右，便是做个最最下等的仆役，为仙长洒扫庭院也好。”狄无病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路宁闻言，剑光在空中微微一滞，停了下来。
“你为何有此想法？西湖三岛乃是修行福地，合一楼中高人众多，西湖主前辈亦是草木精怪出身，还有易素娘的好友霍桐儿在彼，可以照看你一二。”
“在此处修行，前途不可限量，贫道若非看你性子单纯，并非有意为恶，又可怜你化形不成，被同类欺凌，哪里将会你带来这样的修行圣地？”
“你若弃了这仙缘，跟着贫道，不过是做个仆役罢了，又能得什么好处？”
狄无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小妖不求什么好处，只是见仙长待人，似乎与小妖生平所遇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小妖出身山野，见识浅薄，但经历此劫之后，却也勉强分得清善恶好歹。”
“虞星那魔头，表面宛如仙神，实则包藏祸心；狮子林那些姐妹，平日里姐妹相称，到了关键时刻，却无一人肯与小妖一心。”
“唯有仙长，虽与小妖素昧平生，却并不曾因为容貌与身份而看轻小妖，将小妖与众生平等看待，更不在意小妖的错处，依旧肯于指点迷津。”
“小妖虽然先前信错了虞星，但思来想去，还是想要再信自己一次。”狄无病抬起头，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小妖知道，这般请求实在唐突。仙长何等人物，收留我这般丑陋不堪、修为低微的小妖又有何用处？”
“但……但小妖还是想试一试。”
路宁听了，不觉有些想笑，这狄无病倒真是有几分慧根，比起她那些浅薄无知的同类来，也不知超胜了多少。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荆棘精，长相确实丑陋无比，浑身肉刺丛生，皮肤粗糙如树皮，脸上更是疤痕交错，不忍直视。
可偏偏这样一副皮囊之下，却藏着不俗的内秀。
先前那几番对话，路宁已看出此妖心性坚韧，虽遭巨变而不崩溃，反能深思反省。
更难得的是，她修行的路子走得也是极正，不贪不躁，不疾不徐，根基扎实无比，甚至比经过紫玄山诸多同门和自己一同调教许久的牛黄二童子还要强上几分。
路宁先前用言语点化她，不过是随性所致，见她有些灵性，便多说几句，没想到真个触动了她的向道之心，竟让她生出追随之意来。
“本来是觉得难得遇上这样堪称璞玉的妖精，想要给她一个去处，想不到居然却被赖上了。”
“贫道不成金丹，没有收徒的资格，不过既然已经收了牛黄两个童子，再收一个花妖童子，似乎也并没什么问题呀……”
路宁在心中暗自思忖片刻，便有了决定。
“也罢。”他开口道：“既然你如此晓得珍惜机缘，贫道便收了你做个仆役也自无妨。”
狄无病闻言，顿时露出惊喜万分之色，便要在空中跪下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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