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的迷惘、执念、自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息来和尚一遍遍口诵佛号，“无量世尊……无量世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路宁看着息来和尚仿佛如同一个凡人般耸动肩头、放声痛哭，心中不禁暗自警醒。
连这样修行一世，法力无边的佛门前辈，面临劫数之时都如此迷茫无助，自己在道途之上方才刚刚启程，这一路上还不知会遇着多少艰难险阻、莫名劫数，焉能不悚然而惊、警惕万分？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份警醒深深地刻入道心之中，如同在剑上开刃，在石上勒痕。
就这样任由和尚哭了半晌，息来方才渐渐平复心绪，止住悲声，缓缓直起身来。
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凡人，一时放纵之后，多年苦修而成的佛门心境渐渐开始恢复，佛识之中那股郁结百年的戾气、执念、私欲，也自一丝丝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净与通透。
他双手合十，向路宁深深一礼道：“善知识今日之言，如同醍醐灌顶，甘露洒心，老衲百年迷途，一朝得悟。”
“若非善知识当头棒喝，老衲只怕还要在这执念之中沉沦千百年，永无解脱之日……此恩此德，老衲委实无以为报。”
路宁连忙还礼道：“大师言重了，贫道不过是将自家所想如实道来，真正能勘破执迷的，还是大师自己，若非您本身便俱此根性，贫道便是将经、律、论三藏十二部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佛经中的道理都搬将来，也难以点化大师之心。”
息来和尚摇头道：“善知识不必过谦，放下、回头，说起来不过四个字，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老衲身在劫中百年，执念深重，若不是善知识一语点醒，又怎能挣脱得开？”
他再度口宣一声佛号，眼中只有一片澄澈的空明，“老衲如今终于明白，当年发下宏愿，想要以功德之力证得大乘心，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执着。”
“佛法不在无尽远方，不在无穷高处，不在功德之中，不在神通之内，只在自家心头上。”
“老衲舍近求远，舍本逐末，百年苦修，不过是一场大梦罢了。”
说到此处，他忽然微微一笑，“既是一场大梦，如今梦也该醒了。”
路宁听他此言，便知道这老和尚终于勘破了迷障，却见他闭上双目，重现莲台，盘坐其上，那莲台上的佛光骤然收敛，化作一团莹润的光球，将息来和尚的身形包裹其中。
“善知识，”息来和尚的声音从光球中传出，平静而安详，“老衲心结已解，执念已破，这一缕残存真如也该归于寂灭了。”
“只是老衲在化去之前，还有一事未了。”
路宁不由问道：“大师要做何事？”
息来和尚道：“老衲这一生，因宏愿而起，因执念而迷，因善知识而悟。如今既然醒悟，便当将这一生的因果，彻底了结，止观寺一脉的传承，普闻度魔鼓这件法宝，还有那三个孽徒……这些都是老衲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老衲若是一走了之，将这些因果留给后人，那又与当初那个执着于功德的息来和尚有何分别？”
他说话间，那光球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隐隐有梵文字符流转其中，禅唱之声从光球深处传出，清净庄严，不染尘埃。
“老衲今日便自行散去这真如佛识，顺带将普闻度魔鼓中的佛门禁制核心一同毁去，四大皆空，因果了断，从此世间再无息来和尚，也无止观寺这一脉外道法统了。”
路宁闻言，不禁悚然动容。
这老和尚好不容易勘破迷障，虽然只是一缕残存真如，但以他如今的领悟，若是愿意，未尝不能再苟延残喘数百年，甚至有机会重新踏入修行之路。
可他竟然立刻就要自行散去佛识，就连止观寺的传承和法宝禁制都要一并毁去，这份决绝与洒脱，实在令人敬佩。
路宁当即打了个稽首，由衷赞道：“大师能放下执念，醒悟本来，此乃大解脱，得大自在，贫道佩服！”
息来和尚笑道：“善知识不必佩服老衲，老衲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这百年因果，也该有个了断。”
说罢，他不再多言，口诵一声佛号，佛光骤然膨胀，又猛地收缩，如同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每一次膨胀收缩，光球中的梵文便少去一些，禅唱之声也弱去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剥离、消散。
路宁在一旁静静观望，心中感慨万千，“这老和尚一生坎坷，虽然走了歧途，但初心毕竟是善的，百年来也确实做了无数善事。”
“如今能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放下一切执着，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就在他这般想着的时候，那光球已经收缩到了极致，化作拳头大小的一团，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通透得如同虚空本身。
然后，就在路宁以为它将要彻底消散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那光球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骤然凝实，化作一颗晶莹剔透、银光闪闪的珠子，悬浮在莲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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