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竹几乎是凭着本能向旁边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耳朵劈在蒲团上,将那个破旧的蒲团斩得草絮四溅。
小沙弥哪里经过这等事儿,顾不得耳朵上火辣辣的痛楚,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却被那黑影窝心一脚踢出去老远,一声闷响,撞在了墙壁之上,险些没吐出一口血来。
本来若是常人,这个时候就要出声大喊,惊动寺中其他人,才好浑水摸鱼、保得性命。
但笃竹看了一眼房中其他十数个小沙弥,却是紧闭嘴巴,连一声痛呼都不曾发出。
那黑影却并不急着追杀他,而是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被黑布蒙了大半的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神冰冷锐利,仿真是在看一个必死之人。
他压低嗓音,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小秃驴,你倒是乖觉,知道便是喊了人来,也不过多几条冤魂死在老子刀下。”
笃竹小和尚心念电转,一面后退,一面低声道:“你是什么人?我一个小沙弥,没得罪过谁,为何来杀我?”
黑影冷哼道:“你是袁家的种,就该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今日老子便是来送你上路的!”
笃竹猛地一怔,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他几乎只犹豫了不到一息,便做出了决断,忽然一个转身,朝着门口冲去,躲开黑影袭来的刀光,一把将门推开,冲进院子里大声喊道:“来人啊,有贼人来寺里偷盗!”
这大喊之声顿时惊动了隔壁几间禅房里的僧人,颇有几个被惊醒的大小和尚打开禅房的窗户,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向院子。
至于笃竹自家所在禅房,更是所有的小沙弥都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把目光投向了黑影。
那黑影见状却发出一声狰狞大笑,并不曾提刀追出来,反而举刀准备砍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沙弥,“跑?你若不回来刀下受死,今日你们庙里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
笃竹本来已经跑到了院中,闻言回头一看,见那黑影不但没追自己,反倒举刀朝着那些同伴,刀锋已然抵在一个小和尚项下,余下的沙弥们吓得惊叫连连,一个个骇得腿都软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放开他们,有事冲着我来!”
笃竹心中激荡,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猛地一转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豹子,合身扑向那黑影,运足了天地元气临空一掌打将过去,居然也有那么一两分力道与威势。
只是那黑影的武功却远比笃竹想象的更高,轻轻一脚便自踢开了笃竹的掌势,顺便以脚尖点在了笃竹的肋下。
可怜这小沙弥,只觉得一股无匹大力涌入了自己身体里,原本积攒了许久的天地元气顿时为之一散,掌下顿时酸软无力。
但是看着这黑影手中所持雪亮钢刀上滴落的点点血迹,笃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然用双臂死死抱住了他的腿,同时朝那些犹自在惊叫害怕、缩成一团的小沙弥大喊道:“快跑,往寺外跑!”
那黑影被他抱住,似是没料到这小小沙弥竟有这般胆量,身形不由顿了一顿,随即抬左腿又是一脚,正踢在笃竹的腹间。
这一脚力道更大,袁问真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喉头一甜,一口血吐了出来,但他死死咬住牙,硬是不肯松手,反倒将双手又箍紧了几分。
那黑影连踢了两脚,都被他拼死抱住,不由得低骂一声,“好硬的骨头!”举刀便朝笃竹肩上砍去。
刀锋入肉,鲜血立时涌了出来,染红了他那件灰扑扑的僧袍。
笃竹疼得浑身一颤,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却仍旧死死抱住黑影的一条腿不放,只是回头冲着那些还在发呆的小沙弥们嘶声道:“走啊,快走!”
这一声喊终于唤醒了这些呆头鹅也似的小家伙们,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前院跑去,一路喊着“杀人啦!杀人啦!”
不多时,远处便传来了敲钟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寺中的和尚正在赶来,那黑影似乎因此有些不耐烦了,刀锋一转,便直接朝笃竹后心刺去。
忽听得院墙之上传来一声清越的叱喝,如金石相击、玉磬和鸣,“何方凶徒,敢在佛门净地行凶!”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清光自墙头飞落。
来人须发皆白,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中一柄拂尘轻飘飘一甩,那拂尘的丝缕在月光下仿佛骤然变长了数十倍,宛如一条银白色的长蛇,在半空中灵巧地一绕,正缠在那黑影持刀的手腕之上。
黑影只觉得手腕一紧,整条手臂便像是被铁箍锁住了一般,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那口钢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紧接着那道人不疾不徐地将拂尘往回一带,黑影便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摔在院中,半晌没有动静,也不知是晕了过去,还是已然被拂尘上的法力杀死当场。
笃竹此时整个人终于瘫倒在地,肋下和肩头的伤口都在流血,灰扑扑的僧袍被染红了一大片,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开的暗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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