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些显得颇为直白的询问,兰德斯略微有些措手不及。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追问更多细节的心理准备——毕竟,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只要稍微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或行踪,在学院中就会迅速被那些低年段学员们围追堵截的经验已经让他习惯了被各种关于“那场战斗”和“那些能力”的问题所包围。
但此刻,当他站在这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沼泽边缘,被三个画风各异的临时队友用那种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死死地盯着时,他发现自己竟然一时语塞。那些在学院中被他反复使用、早已烂熟于心的应付之词——关于他如何击败尤拉、关于他那些特殊能力的来源、关于他在学院中的种种辉煌战绩——在此刻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他可不想在这支已经足够诡异的队伍中再添上几分不必要的复杂。
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回应,那语气中带着一种被强行从专注的任务状态中拉出来后特有的、微妙的生硬和敷衍。
他的目光在面前这三张写满了不同程度之好奇的面孔上快速地扫了一圈:“你们是指终端和佩剑吧?这些都是学院的常规装备——每个正式学员,只要完成基础训练并通过考核,都能申请配备。终端主要负责任务导航、能量探测和通讯联络,佩剑则是标配的近战武器。”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与他自己毫无关系的、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然后,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指尖轻轻地、下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自己左腕上那枚已经恢复了平静的青金色纹印,他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润而柔韧的、如同在回应他触碰般的微弱脉动。
“至于这个,”他的声音在这里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那个停顿短到几乎无法被察觉,却足以让他在脑海中飞速地翻过无数个版本的解释,然后从中挑选出那个最无害、最不至于引发追问的,“是我的契约异兽。它是一种特殊的变形系异兽,能够根据契约者的需求改变自身的形态——从手环到手甲,从触须到简易护盾,都是它的基础能力。这些能力只要是变形系异兽都能做到,它也只不过是外观稍微少见了一点而已。你们如果有机会去学院的异兽园参观,那里有好几种同样能够变形的异兽,有的甚至比它更加……”他在这里恰到好处地截断了话头,让那个未尽的句子自然地消弭在他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眸深处。他刻意地将小轰的存在轻描淡写,如同在描述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再寻常不过的学院日常,试图以此将话题一带而过。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一个让他忽然感到豁然开朗的念头,如同在厚重云层中骤然划破黑暗的闪电般,从他的意识深处猛地闪过。这些人——这三个从冒险者公会那昏暗角落里被他领出来的、一路上以各自匪夷所思的方式持续不断地挑战着他耐心极限的临时队友——貌似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认出他真实身份的迹象?他没有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脸上捕捉到那种他如今在学院中早已习以为常的、混合了崇拜和好奇的复杂目光。他们也没有提起过“兽豪演武”这四个字,没有询问他与尤拉那场足以载入学院史册的惊天逆转,甚至对“兰德斯·埃尔隆德”这个名字都没有引起任何特别的反应。格洛克只知道他是“学院来的小子”,奥布里只知道他是“拥有神奇能力的英雄”,而哈罗德——那位看似“深不可测”的老隐士——大概只知道他是那个一路上负责开路、管饭、救命的全职保姆。
看来,见识少也有见识少的好处。
这个发现如同一阵从极地冰海最深处吹来的清爽凉风,将他心头那些从早晨出发起便不断堆积的、被无数个令人窒息之关注时刻所层层包裹的疲惫与烦躁,给轻轻地吹散了。他感到心中那块自从在学院中成为“名人”之后便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的大石,在这一刻终于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挪开了。一股极其难得的轻松感,从他胸腔最深处缓缓地涌起。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三个队友或许并不完全是负担——至少,他们提供了一个他从未刻意奢求过的、可以暂时做回普通人的空间。在这支由两个半个累赘和一个完全累赘共同组成的、堪称他冒险生涯中最离谱阵容的临时队伍里,他终于可以暂时地卸下那份由无数人的期待和关注所共同编织而成的、沉重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光环,重新回归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只是来执行一项再寻常不过之调查任务的学院生的身份。
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任务之上。那股被短暂释放的轻松感在他心头仅仅停留了片刻,便被那片依旧在冒着粘稠气泡的黑色沼泽所散发出的不祥气息给重新压了回去。
兰德斯操控着浮板在这片死寂的沼泽中仔细地搜寻着。
这片水域的沉默不是那种令人心安的宁静,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压抑的东西——仿佛连涟漪扩散的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只剩下浮板划过水面时那单调而粘稠的摩擦声。他手中的长篙反复探入那片浑浊得如同被稀释了的墨汁般的水底,每一次下探都需要他施加额外的力道,因为那水体并不像正常的湖水或河水那样轻易地被排开,而是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滞感,如同在用木棍搅动一缸被放凉了的、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油脂的浓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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