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没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点还在学校活动，刚才短暂的热闹散去之后，楼梯间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彩乃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开口，我倒是想找点话说，但又不知道怎么起头才好。
“……我错了。”
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一句啊……
“长大了啊。”
彩乃抬头看着我，语气算不上感慨，只是陈述一个让她有些困扰的事实。
“现在和你说话都得仰着头才行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默默地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站到了她面前。
这样我们的视线就基本平齐了。
“可以了吗？”
“不重要。”
彩乃抬手捏住我的下巴，把脸往左边转了一下，又往右边转了一下，视线从脖子扫到胸口，然后又撩开我额前的刘海来回打量了几遍。
“老是撩头发，发际线会变高的。”
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拦住她伸向我腰间的手，却被她一巴掌打掉了。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到了，哪里不舒服的。”
就算是夏天，衣服被这么突然拉开也会觉得肚子凉飕飕的啊……
“没有。”
虽然彩乃的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情绪，但能听出来确实是关心。顺便的，她让我转过身去，又把我的衣服撩了上去。
“他……没打赢我。”
“哦，那你还挺厉害。”
彩乃在我背上拍了一下，示意我可以转回来了。
“我是不是还应该夸你两句，再给你准备张奖状？”
“过誉了。”
我把衣服上刚弄出来的褶皱一点点抹平。
“裤子要脱吗？”
“等会让你光着身子回去。”
“如果这是你的命令的话……”
“滚。”
话是这么说的，彩乃反而揪住了我的衣领，大概是担心我曲解了她的意思直接跑掉。
“我没打算逃跑。”
“呼——”
彩乃松开手，长出口气，换了个更有压迫感的站姿，双手环抱胸前。
“说说看吧。”
“梶原那家伙校里校外都在骚扰优希，优希怎么赶他都不肯走，就只好我来找他谈谈了。”
“谈谈？”
“谈不拢嘛，就只能动手了。”
“为什么是你？”
“作为文学社的副社长有义务为社员排忧解难……”
我想尽量将整件事简单地一笔带过，理由也是刚编出来的。
“让社长一个女孩子出面也不好办嘛，海堂，你认识的。”
“我要知道的是，你——是怎么想的。”
“我……”
明明是夏天，楼梯间里没有风，但好像突然变冷了，大概是因为我想不出要怎么接这句话而使气氛变得更沉默。
“说——话——哑巴了？”
“我的想法不重要……”
“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
彩乃往前走了一步，逼着我不得不往后退，不过后背马上就抵住了墙壁。手很努力地要抓住点什么，但摸了半天也只碰到了冷冰冰的瓷砖。
“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松本老师没来？你们文学社也有自己的指导老师吧？”
“我……”
“好，退一万步来讲，你不想告诉别人，那我呢，我是出差了也不是死了，打个电话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吗？而且——你在电话里你也什么都不说。”
就算不被彩乃打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老是说‘多信任我一点啊’，那你对我呢？你是觉得我不会站在你这边吗？为什么从刚才起你的手就在发抖，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所以你又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了吗？”
彩乃的眼神让我忍不住移开了视线，低头盯着地面，自己的影子似乎都被踩得稀碎，像滩烂泥一样在楼梯上变形。
“不够……”
“不够？”
“就算找了老师，也只会和他谈谈，就算他道歉，就算他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就算他真的真的——真的改过自新了也不够。”
我重复着那些词语，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这顿打他是一定要挨的，彩乃。”
说是为了揍梶原也好，为了优希也好……总之只有这样做了，我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你觉得你是打手？是义警？是……是什么你觉得这种事只能由你来做的？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不管学校给出什么样的处分，我都可以接受，赔钱、留校察看、退学……”
“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都小事，但是这对你真的好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一定要做到这一步才行吗？你到底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我无所谓的……”
“什么叫‘我无所谓的’！”
“在不在学校、要不要读书、有没有钱、未来怎么办、是要活着还是死掉比较好……而且，不是也有人那么说过嘛——‘潜在杀人犯’，会做出这种暴力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
“黑木慎也！”
彩乃的手抬了起来。
我看得很清楚——手指张开，手背绷紧，那是要给眼前之人狠狠来一耳光的前奏。
我可以躲开的。
但会挨这一下也是理所当然，是我做了错事，被骂过之后就该挨打了，这和我打梶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于是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一瞬间的时间好像变得很长，长到我开始思考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彩乃的手上有没有戴戒指，她的手会不会痛，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说不定这一下会很重，可以让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整节课……
不过也都无所谓了。
“啪！”
声音在很近的地方炸开，闷闷的，
我没有立刻睁开眼。
因为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只觉得那声音在瓷砖墙面和耳膜之间来回弹了几下，随后，变成低沉的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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