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一嗓子，随后整个梁军都开始传播这个名字。其实大多数梁军士兵根本没见过李存勖长什么样，但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传到哪里，哪里的士气就崩了。
王景仁在了望台上眼看着自己的八万大军像雪崩一样垮掉，脸色白得跟地上的霜一样。韩勍拉着他的胳膊喊：“大帅，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撤……撤！”王景仁几乎是滚下了了望台，在一群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南逃。
这一仗，梁军八万人被歼七万有余，王景仁只带着几千残兵逃回了大梁。柏乡的野地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梁军的尸体，丢弃的甲仗兵器堆积如山，被晋军缴获的战马就有两万多匹。消息传回开封的时候，整个朝廷都震动了。
而此刻，在开封的皇宫里，后梁太祖朱温正在吃橘子。
朱温今年五十九岁，从一个穷小子一路杀到了皇帝的宝座上，这辈子经历的大风大浪比大多数人吃的盐都多。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战场上的一把好手，跟着黄巢造过反，后来又背叛黄巢投靠了唐朝，再后来又亲手终结了唐朝自己当了皇帝。这种人，按理说早就练出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胆。
但此刻，他手里的橘子皮剥了一半就停住了。
御案上摊着刚从河北送来的战报，墨迹还是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写战报的人手一直在抖。
“八万人……就回来了几千？”朱温的声音很轻，轻得让站在旁边的敬翔后背一阵发凉。
敬翔是朱温的首席谋士，跟了他二十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朱温这个人，发怒的时候不可怕，沉默的时候才最可怕。他此刻的语气越平静，说明他心里的火越大。
“陛下，据前线回来的将士说，晋王李存勖亲自领兵冲锋，此人用兵如神，实在是……”敬翔斟酌着措辞。
“李存勖。”朱温打断了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李克用这个独眼龙，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敬翔不敢接话。
朱温把手里没剥完的橘子往盘子里一扔，站起身来，在殿里来回踱步。他走的步子很慢，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好几个来回之后，他突然停下来，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生子当如李亚子。”
这话一出口，敬翔浑身一震。
朱温接着说完了下半句，语调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吾儿豚犬耳！”
豚，是小猪。犬，是小狗。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生儿子就该生李存勖那样的，至于我那几个儿子，跟猪狗没什么区别。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朱温那几个儿子早就拔刀了。但从朱温自己嘴里说出来，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吱声的。因为他说的是实话，而且这个实话的残酷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朱温一共有七个亲生儿子，加上养子朱友文，号称八子。但这八个儿子里面，找不出一个能打的。
长子朱友裕死得早，且不论。活着的几个儿子里，郢王朱友珪心思阴沉，整天琢磨的不是怎么带兵打仗，而是怎么搞宫斗夺嫡。均王朱友贞倒是读过几本兵书，但一上战场腿就发软，典型的纸上谈兵。福王朱友璋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贺王朱友雍最大的爱好是养鸟，建王朱友徽擅长的是写诗画画，康王朱友孜年纪还小但已经露出了纨绔子弟的苗头。
至于养子博王朱友文，文采斐然，一表人才，朱温最喜欢他，甚至动过立他为太子的念头——但你要让他去跟李存勖打仗，那还不如直接投降来得痛快。
这么一盘点，朱温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奋斗简直是白干了。他打下了那么大一片江山，结果回头一看，接班的人连守都守不住，更别说继续开拓了。
而他的老对手李克用，一辈子跟他打得难解难分，临死前给儿子留下三支箭，留下三桩遗愿。李存勖接了这三支箭，供在祖庙里，每次出征前都要请出一支来，打完仗再恭恭敬敬地送回去。这种事在朱温看来简直是作秀，但不得不承认，人家作的这个秀，儿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想到这儿，朱温忽然觉得胸闷气短。他重新坐回御座上，示意敬翔给他倒杯茶。敬翔小心翼翼地端过茶盏，朱温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又开口了。
“敬翔，你说说，李克用那个独眼龙，一辈子打不过我，怎么生儿子的本事比我强这么多？”
敬翔端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中，这个问题比“柏乡之战为什么输了”还要难回答一万倍。他总不能说“陛下您教子无方”吧？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陛下，”敬翔斟酌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晋王李存勖自幼随父征战，弓马娴熟，又得周德威、郭崇韬等一班老臣辅佐，自然成长得快一些。而诸位皇子长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见识和历练自然不能与之相比……”
“你不用替他们找借口。”朱温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厌倦，“说到底，是他们自己不争气。我朱温从一介草民打拼到九五之尊，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他们连想都想不到。他们只知道生下来就是皇子，就等着继承皇位，以为这天下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敬翔沉默不语。他知道朱温说的是实情，但更知道这些实情说出来毫无意义——那些皇子该怎么混日子还是会怎么混日子。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太监缩头缩脑地进来禀报：“陛下，郢王殿下求见。”
朱友珪来了。
朱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这个三儿子，最近往御前跑得特别勤，动不动就来请安问好，表现得比谁都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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